他的脸,有那么一刹那,侧向了书房门口的方向。
就是那一刹那。
透过狭窄、颤抖的门缝,年幼的苏晚,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父亲转过来的眼睛。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那双眼睛……那双曾盛满星辰般睿智光芒、总是对她流露出无限温和与鼓励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猩红的血丝。
瞳孔深处,倒映着跳跃的、毁灭一切的火焰。
但比火焰更灼人的,是那里面翻涌着的情绪,那不是面对暴力的恐惧,也不是遭受侮辱的愤怒。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几乎要将人的灵魂也一并拖入深渊的悲愤,与……一种彻头彻尾的、冰封万物般的绝望。
那是一种毕生的信仰被公然践踏成泥、毕生的追求被轻蔑付之一炬、所有理性的价值与尊严被非理性的狂潮瞬间淹没时,所迸发出的、极致的精神痛楚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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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熄灭了,只剩下余烬的冰冷与灰暗。
那惊鸿一瞥的眼神,像一把淬了千年寒冰、又烧得通红的匕首,以无可抵挡的凌厉之势,瞬间洞穿了门后小女孩单薄的胸膛,精准地刺入了她灵魂最柔软的核心。
滚烫与极寒交织的剧痛,让她几乎窒息。
那不是恐惧。
那是信仰崩塌的废墟,是精神被凌迟的现场。
它成为了苏晚此后无数个漫漫长夜里骤然惊醒的永恒梦魇,成为她性格底色里一道无法愈合的、冰封的裂痕。
“保护好你脑子里的东西……”
父亲被那些手臂强行拖走、消失在院门外的混乱前,最后一次用力握住她的小手,指尖冰凉,用尽残存的气力,在她汗湿的掌心,一笔一划,留下了这句最后的嘱托。
可此刻,马背上的苏晚,在北大荒凛冽的寒风中,回想起的,却不再是掌心那隐秘的触感和那句嘱托的文字。
而是父亲站在焚烧他毕生心血的火焰前,那悲愤欲绝、绝望如死灰的眼神。
那眼神在无声地嘶吼,穿越时空,狠狠撞在她的心壁上:
有些东西,即使你拼尽全力、用生命去守护,也可能在某个时代洪流毫无道理的巨浪面前,脆弱得如同那张被火焰瞬间吞噬的稿纸,不堪一击。
而你在这个世界上所珍视的人,你所建立的情感联结,你所拥有的、让你觉得温暖和值得眷恋的羁绊……这些,都可能成为最致命的催化剂。
它们会让你的“软肋”暴露无遗,会让你所拼命保护的东西,无论是知识还是人,与你自身一起,被更彻底、更残忍地摧毁。
“哒、哒、哒……”
马蹄声单调地重复,敲打着寂静的原野。
苏晚猛地一个激灵,如同从最深最冷的冰湖中挣扎浮出水面,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骨髓里都渗出了寒意。
她用力眨掉眼前模糊的、属于过去的幻象,视线重新聚焦在前方那个真实存在的、挺直却染血的背影上。
陈野。
他的伤。
为她而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