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比北大荒严冬更加刺骨、更加庞大的恐惧,如同潜伏在冰层下的暗流,骤然汹涌而上,瞬间将她淹没。
那恐惧带着父亲眼神里的绝望冰渣,带着记忆里火焰焚烧的焦臭,带着对不可预测未来的无边阴影。
亲近,意味着将最柔软的要害暴露于人前。
情感,意味着在自己已然沉重的铠甲上,再主动绑上一副可能被敌人利用、也可能在风暴中将自己拖入深渊的枷锁。
父亲当年的悲愤与绝望,根源难道不正是因为他有所热爱(他的科学)、有所守护(他的家庭)吗?
因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牵绊的人,而不是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
如果……如果她放任自己,对陈野产生更深的依赖,滋长出超越同志之情的情感,那么当某一天,类似的、甚至更猛烈的狂潮再次袭来时……
她会不会也像当年的父亲一样,眼睁睁地、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因为与她的关联而受到审查、批斗、伤害,甚至遭遇更可怕的命运?
而她,苏晚,会不会也最终被逼到某个燃烧的“火盆”前,露出那种悲愤到极致、绝望到虚无的眼神?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连累了他?
不!
绝不能!
陈野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此刻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伤痕。
它变成了一记用鲜血写就的、沉重无比的警世钟,轰然敲响在她试图靠近温暖、心生动摇的边缘。
那伤口渗出的、已然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在灰白的天光下,与记忆中父亲书房里那焚烧手稿的、跳跃的橘红色火焰,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刺目。
同样灼热。
同样是……警告的颜色。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粗糙冰冷的缰绳,用尽全身力气,指甲深深掐入自己早已冻得麻木的掌心,尖锐的疼痛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眼底方才因他受伤而无法抑制泛起的、温热的水光,和那瞬间几乎要冲垮堤坝的动摇与柔软,被这股更强大的、源于历史伤痛的冰冷恐惧,狠狠地、彻底地逼退,镇压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近乎冷酷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必须保持距离。
必须筑起更高的心墙。
必须将任何可能萌芽的、危险的情感苗头,亲手掐断,彻底冰封。
这不仅是为了保护她自己那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本就载满重负的小船。
或许……更重要的,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陈野,让他远离可能因她而引燃的、毁灭性的火焰。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旷野,也掠过她冰冷而决然的面庞。
前方,陈野的背影沉默如山,伤口处的暗红,依旧刺眼。
而苏晚心中,那扇刚刚被狼口余生和鲜血触动、裂开一丝缝隙的情感之门,在父亲记忆里那场大火的映照下,被重重地、彻底地,关上了。
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