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父亲的回忆(二)

返程的路,在死寂般的沉默与沉重的心事碾压下,被拉扯得异常漫长。

马蹄踏在尚未化尽的残雪与冻土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嘚嘚”声,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绷紧的神经上。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地平线,天地间一片黯淡的灰白,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苏晚刻意落后半个马身,目光无法自控地、一次次落在前方陈野的背影上。

他依旧挺直着背脊,那是刻进骨子里的硬汉的仪态,但仔细看去,那挺直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是强忍疼痛、维持平衡的僵硬。

他左臂的位置,那道用她衬衣布条仓促包扎的伤口处,深色的血渍早已浸透层层布料,在灰暗的天光下,凝结成一片刺目的、不规则的暗红印记,如同一个沉默的、却无时无刻不在灼烧她视线的烙印。

她看着他沉默而坚韧的背影,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冲破理智的堤坝,狂奔回那个被她深锁于记忆最阴暗角落、弥漫着焦糊与绝望气息的黄昏。

也是这样一个将暗未暗、光线暧昧的时刻。

北平,苏家那座曾充盈着墨香、琴韵与父亲温和讲解声的四合小院,被一种陌生而暴烈的喧嚣彻底撕裂。

粗暴的砸门声,杂沓纷乱的脚步,翻箱倒柜时瓷器与书籍落地的碎裂声,母亲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与哀求,还有那些年轻却充满戾气的、高亢的口号与呵斥……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末日般的嗡鸣。

年幼的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蜷缩在父亲书房那扇厚重红木门的后面。

门虚掩着一条狭窄的缝隙,恰好成为她窥视外面那个突然崩塌世界的、冰冷而残酷的窗口。

视线所及,一片狼藉。

她心爱的地球仪滚落墙角,瓷片碎了一地;墙上的字画被粗暴扯下,随意践踏;而最让她心脏骤停的,是书房中央,那个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硕大的搪瓷脸盆。

盆里,烈焰正熊熊燃烧。

火焰是橘红色的,跳跃着,扭动着,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贪婪。

它舔舐着的,是父亲伏案多年、字迹密密麻麻的研究手稿,是那些用彩色铅笔精心绘制的、线条优美的机械结构与生物细胞图谱,是那些厚重烫金、散发着油墨与智慧气息的外文原版书籍……

纸张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片片翻飞的、带着火星的灰蝶,又迅速被火焰吞没。

哗哗剥剥的燃烧声,像是这些沉默知识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凄厉而无力的悲鸣。

升腾起的黑烟浓浊而扭曲,带着一种纸张、墨水、糨糊被焚毁时特有的、令人作呕又心碎的焦糊气味,弥漫了整个书房,也堵住了她幼小的喉咙。

父亲苏慕谦,就站在那个燃烧的搪瓷盆前。

他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身姿依旧挺拔,但在此刻的背景映衬下,那挺拔却显得如此单薄,如此脆弱,仿佛随时会被那炽热的火焰气浪,或被周围那些推搡他的、充满敌意的手臂所折断。

几个人围着他,大声地斥问着什么,不时推搡他的肩膀。

父亲没有反抗。

没有她想象中知识分子可能会有的激烈争辩,甚至没有一句哀告。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色彩的石膏像。

然而,苏晚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上。

那双手,曾温柔地抚摸过她的头顶,曾灵巧地操作过精密的仪器,曾握笔写下过一行行优雅而有力的公式与推论。

此刻,它们紧紧地、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突起着,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骇人的死白,仿佛皮肤下的骨骼都要破体而出。

连带着他的小臂,都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那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一种岩浆被强行封堵在火山口之下、即将爆裂前,山体本身无法承受的、痛苦的震颤。

就在一个戴着红袖章、满脸亢奋的年轻人,粗暴地抓住父亲的肩膀,将他猛地转向另一堆尚未检查的书籍,厉声喝问是否还有“毒草”隐藏时,父亲的身体被强行拧转了一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