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点15分,东边界线确定,木桩8根。”
“9点40分,第一车厩肥过秤,约150斤。”
“10点半,第一轮肥料混合(羊粪+磷肥)初步完成。”
……
文字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却承载着他全副的心神。
正午收工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田野的寂静,远远传来。石头是最后一个听到哨声后,又坚持把最后一锹肥料归拢整齐,才直起几乎僵硬的腰背的人。他捶了捶后腰,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回到家里,他匆匆扒完饭,甚至没顾上喝口水,碗筷一推,抹了把嘴,便又急匆匆地往试验田赶。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但他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下午的任务是撒施基肥和初步翻耕。这是将计划付诸实现的关键一步。他重新推起那辆载着混合好肥料的板车,用铁锹将肥料一锹一锹地、尽可能均匀地扬撒在已经标记好的不同小区内。
风确实比上午大了一些,细小的肥料粉末被吹起,扑了他一脸一身,他也顾不上拍打,只是眯起眼,更加仔细地控制着扬撒的角度和力度,力求覆盖每一寸土地。撒完肥,他没有休息,立刻牵来了负责这片区域耕作的黄牛,套上犁具。
扶犁翻耕,他是个熟手。
但今天,他扶得格外小心。深度、走向、垄沟的平整度……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放大检视。他紧握着犁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盯着犁铧破开的土层,留意着肥料被翻埋的深度是否均匀。
黄牛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不同寻常的专注,步伐格外平稳。一趟,又一趟。新翻开的泥土散发着特有的腥香,混合着肥料的微酸气息,在阳光下蒸腾。
日头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当最后一垄地被翻完,石头终于松开犁把,感觉手臂和肩膀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几乎想立刻瘫坐在田埂上。手掌上,旧茧旁又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新水泡,火辣辣地疼。
但当他直起腰,回望眼前这片土地,边界清晰,田面平整,新翻的土壤均匀细腻,肥料已被妥帖地掩入地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混合着一天的疲惫、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极其微小的、属于自己的“做成了一件事”的成就感,悄然从心底滋生出来,暂时压倒了那持续了整整一天的巨大压力。
然而,这片刻的轻松,在收工后走向连部的路上,便如同夕阳的余晖般迅速消散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同路的伙伴们讨论晚饭或者开几句粗犷的玩笑,而是沉默地加快脚步,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向苏晚汇报。
他在试验田旁边的工具棚找到了正在核对甜菜数据的苏晚。夕阳的金辉透过棚子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中的铅笔在数据表上偶尔标记一下。
“苏老师。”
石头走到近前,站定,语气是完成了重要任务后的郑重,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评判的忐忑。
苏晚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柔和下来,放下了笔。
“地界,我按您给的图划好了,后来不放心,又核了两遍。”
石头开始汇报,语速有些快,像背书,却又努力想把每个细节都讲清楚,
“木桩都敲实了。基肥,是按那个比例拌的,我拌了三遍,抓起来看了,应该匀了。今天下午撒下去了,撒的时候……起风了,我怕有些地方没撒匀。撒完就立刻用牛浅耕了一遍,把肥埋进去了。”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不确定和担忧,
“就是……苏老师,风大,撒肥肯定有影响,会不会有的地方肥多,有的地方肥少?还有耕的深度,我看着是差不多,可不知道合不合您说的‘十五公分左右’的标准……您,您去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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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自己一天的劳作,事无巨细地,甚至带着点检讨和寻求指点的意味,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苏晚面前。那神情,像极了交上考卷后,惴惴不安等待老师批阅的学生。
苏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任何一个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石头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紧张,那份对“标准”近乎执拗的在意,以及那份生怕因自己一点疏忽而影响全局的、近乎纯真的责任感。
她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浅浅的心疼。这孩子,太认真了,认真得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了自己稚嫩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