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们过去看看。”苏晚合上数据本,温声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试验田。暮色开始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绛紫。
苏晚走得很慢,目光仔细地扫过田埂、边界、翻耕后的土壤表面。她甚至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小块土,查看肥料的混合与埋藏情况。
石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屏住呼吸,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眼睛紧紧追随着苏晚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变化。
“边界线很直,木桩也牢固,间距均匀,做得非常好。”
苏晚站起身,首先开口,语气是明确的肯定。石头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点。
苏晚又指向翻耕的土层:
“深度整体控制得不错,基本都在十五公分上下,虽然有些微起伏,但这很正常,后期精细平整的时候完全可以调整过来,不影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田面上,
“至于撒肥,下午那阵风确实不小,对均匀度有影响,这是客观条件,不完全是操作的问题。你看,大部分肥料还是被埋进去了,表面残留不多。明天覆土前,你可以用耙子顺着垄沟再轻轻搂一遍,让可能分布不均的表层肥料再流动调整一下,这样就更稳妥了。”
听到苏晚清晰的肯定和具体可行的改进建议,石头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像是终于被松开了一道关键的扣子,那股一直顶在胸腔里的、沉甸甸的憋闷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不由自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垮下来,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哎!我记住了,苏老师!明天天一亮,我就拿耙子来搂一遍!保证搂匀了!”
“石头,”
苏晚转过身,面对着他,暮色中她的目光温和而明亮,
“独立负责一件事,不是要求你像个神仙一样,一点差错都不出,那是不可能的,也没必要。土地有脾气,天气会变化,工具也不总是那么趁手。最重要的是,要像你今天做的这样,用心去想,尽力去做,遇到不确定的、解决不了的,不藏着掖着,及时来问,来沟通。这才是负责任的态度。”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石头耳中:
“你今天做得,已经非常好了。甚至比很多有经验的老把式第一次单独做类似工作时,都要细致,都要上心。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这些话,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流过石头干涸疲惫的心田。
憨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从昨天接到任务以来的第一个、真正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扯动了他脸上干涸的汗渍和灰尘,显得有些滑稽,却无比真诚。眼睛里那持续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紧张阴霾被驱散了,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重新焕发出属于年轻人的、带着点羞涩的亮光。
“回去吧,”
苏晚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好好洗把脸,把手上的泡处理一下,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有新的活儿要干。”
“嗯!”
石头响亮地应了一声,朝着苏晚鞠了个略显笨拙的躬,然后转身,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依旧因为疲惫而有些拖沓,腰背也因为一天的劳作者微佝偻,但那步伐里,却明显多了一种轻快,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通过了第一次考验后的轻松与隐约的自信。
苏晚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融入苍茫暮色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旷野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知道,对于石头而言,这艰难而充实的一天,不仅仅是一次任务的完成,更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心理跨越。紧张与压力是淬炼意志的炉火,而每一次独立面对困难、努力克服、并获得认可的过程,都在无声而坚定地塑造着一个未来能够真正扛起担子、独当一面的核心骨干。
她的团队,这棵扎根于冰原冻土之上的幼苗,正在凭借自身内在的生长力量,悄然抽出新的、坚实的枝干。而这,正是她所期待看到的,最稳健、也最充满希望的成长步伐。
夜色彻底降临,星光初现,远处连部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暖黄宝石,静静地照耀着这片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