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师”。
这个称呼,起初只是在那些风尘仆仆前来取经的外场技术人员口中,带着由衷的敬意和切实的感激,不经意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它像一颗被暖风携来的种子,飘落在红星牧场的土地上。
令人意外的是,这片以实干和质朴着称的黑土地,竟为这颗称呼的种子提供了最适宜的温床。
它没有立刻长成参天大树,而是像一场温润的春雨后悄然萌发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牧场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在人们日常的交谈、呼唤甚至眼神交汇中,生根,发芽,继而舒展枝叶。
最先改口的,是那些在苏晚指导下、实实在在尝到技术甜头的牧工和知青。
当他们严格,或半信半疑地尝试按照那本简陋手册上的法子,亲眼看到自家负责的地块里,土豆垄下刨出的块茎个头比往年大了一圈,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看到原本有些发黄的甜菜叶子重新变得油绿厚实,心里的那份惊喜和信服,便如同发酵的面团,迅速膨胀,最终冲破了最初的生分与隔阂,转化为了对知识传授者最直接、最朴素的尊称。
于是,田间地头、水渠边上、甚至是收工后去往食堂的土路上,开始频繁地响起这样的声音:
“苏老师,您得空给瞅瞅,俺家那小块自留地的秧苗,今儿个咋瞧着有点打蔫儿?是不是招虫了?”
“苏老师,您上回开会时说,甜菜‘抽薹’前那次肥最关键,我瞧着那苔苔好像要冒头了,就这几天该追了吧?”
“哎,真别说,今年就按苏老师那本本上写的,啥时候浇水、啥时候培土,心里特有底。瞅瞅这土豆,个个实在!今年过冬,菜窖准能塞得满满当当,心里不慌了!”
这些呼唤,语气热切而自然,尾音往往带着黑土地上特有的、略有些拖沓却无比真诚的腔调。
里面不再有最初的试探、小心翼翼的观察,或是隐藏在恭敬下的那一丝怀疑与嘲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赖,一种遇到难题时首先想到的、对“明白人”的依赖,以及一种因共同目标,更好的收成而产生的、拉近了距离的亲近感。
这个从“苏技术员”到“苏老师”的称呼之变,看似只是两三个字的调整,内里却完成了微妙而深刻的意义转换。
“苏技术员”,这个称呼依然镶嵌在牧场的组织框架内,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官方色彩和职位指向性。它承认她的专业身份,但同时也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限,暗示着一种上下级或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可能。
而“苏老师”,则巧妙地剥离了那层由行政身份带来的、略显坚硬的隔膜,直指核心,她首先是一个“传道、授业、解惑”的人,一个将自身所知所学,无私、耐心且有效地传递给他人,点亮他们认知盲区的启蒙者与引导者。
在这片崇尚“眼见为实”、尊重“手上功夫”的黑土地上,“老师”二字所承载的历史与文化重量,远比任何一纸任命或行政头衔都更加沉甸甸,它关乎技艺的传承,关乎智慧的启迪,关乎对拥有真才实学并能惠及他人者的最高礼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