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起了,带着北大荒春季特有的、白日暖意散尽后的清寒,从广袤的田野上掠过,吹得田边枯草的残茎瑟瑟作响。
夕阳的余晖已收敛了大半的炽烈,转为一种沉郁的暗金与橘红,将天边绵延的云絮镶上黯淡的边,也将苏晚孤零零伫立在田埂上的身影,在平整如织的田垄上投下一道细长而孤寂的暗影。
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从健康植株上摘下的土豆叶片,指腹感受着叶片背面那层细微茸毛的触感,目光却越过长势喜人的示范田,久久凝注在远处那片病态斑驳、属于白玲“青年突击队”的土地上。
张建军等人白日的愤怒面孔、尖锐的指责、还有那些将失败责任不由分说推到她肩上的话语,如同滞重的回声,依旧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那种竭尽全力却被曲解、被围堵、有口难言的憋闷感,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粗麻布,紧紧包裹住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重而湿冷的滞涩。
技术的逻辑,在实验室般的示范田里,在详尽的记录本上,清晰如镜,无懈可击。
然而,一旦投入这片由活生生的人、复杂的动机、盘根错节的关系和世代沿袭的惯性所构成的现实土壤,它就像撞上了一堵柔软而坚韧的、由无数无形丝线编织成的墙。
数据的犁铧可以破开冻土,却似乎难以轻易犁开这人心深处沟壑纵横的壁垒。一丝罕见的、近乎自我怀疑的迷茫,悄然爬上她的心头,单凭确凿的数据和最终的产量,真的足以击穿这层层叠叠的、非理性的迷雾吗?
一阵沉稳得近乎与大地呼吸同频的脚步声,自她身后不疾不徐地传来,踏在略显松软的田埂泥土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清晰地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剥离出来。
她没有回头,肩颈的线条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这个脚步的节奏,她早已熟悉。
陈野走到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向她,只是同她一样,将目光投向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颓败的问题田地。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旧,沉默得像田边一株历经风霜却根基深固的老树,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绪渐稳的安定力量。晚风拂动他军装的衣摆,猎猎轻响。
“他们觉得,是我没说清楚,是方法太复杂,太难为他们。”苏晚终于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对身边这个沉默的倾听者诉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可《要点》手册每个字都推敲过,示范田每一步都敞开着做给人看……为什么,看到的和做到的,会是两回事?”
“方法没问题,”陈野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平缓,混在愈发清晰的晚风声里,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后沉入水底的卵石,
“是执行的人,心思出了问题。”
苏晚终于微微侧过头,在渐浓的暮色中看向他。落日最后的余晖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映着天边黯淡的光,显得格外幽深锐利,仿佛能穿透事件纷繁的表象,直抵内里坚硬而冰冷的本质。
“是白玲……”苏晚刚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她没那么要紧。”陈野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快黑了”这样一个事实,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白玲,也会有张玲、李玲。她只是恰好跳了出来,做得显眼些。”
他忽然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这一步让他与苏晚几乎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