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那片问题田,而是缓缓扫过暮色笼罩下逐渐模糊的房舍轮廓、远处的草场、以及更隐约的连部建筑,声音压得更低,却一字一句,带着某种洞悉世情的冷冽,像钝重的锤子,缓慢而坚定地敲打在苏晚紧绷的心弦上:
“苏晚,你碰了的,不光是脚下这几亩地里的土。”
苏晚呼吸微微一滞,转头凝视着他。
“你定了新的规矩,用了前所未闻的新法子,拿出了一个谁也没见过的高产数。”陈野的话语极其简洁,没有任何修饰,却句句如刀,精准地剖开浮土,露出下面盘结的根茎,
“在这之前,牧场里,什么时候开犁下种,用什么粪肥配比,哪块地该重点照料,谁家地头庄稼的长相代表着‘好把式’……这些,是曹大爷他们那样的人,凭着几十年的经验说了算的。
连队里,农具怎么分,种子肥料怎么领,哪些活儿算重工分……这些,有另外的人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晚脸上,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现在,因为你,因为你那‘三千一百斤’,因为你这份营部盖章要求推广的‘苏晚种植法’,很多事情的‘说法’和‘定法’,开始变成你苏晚说了算,或者,至少要按你定的条条框框来过一遍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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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寒意似乎骤然加深。苏晚感到脊椎骨缝里窜起一丝凉意,并非来自天气。
“你动了有些人说了几十年、甚至视为安身立命根本的‘规矩’,”陈野的声音继续传来,低沉而稳定,揭露着平静水面下的湍流,
“你占了有些人可能凭着资历、关系或别的本事该得的‘风头’和‘话事权’。
你也可能,在不知不觉间,碰到了某些人靠着老规矩、老流程才能捞到手的‘好处’和‘便当’。
你觉得,这些人,会心甘情愿、顺顺当当地看着你把新规矩立起来,把大家都框进你的‘科学’里去?
看着你,一个外来没几年的年轻女娃,成了这片地上新的‘标杆’?”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击。
苏晚心头剧震,仿佛一直遮蔽在眼前的厚重帘幕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扯开,刺眼的光线与复杂的景象同时涌入。
她一直将推广中遇到的阻力,主要归结于“观念保守”、“技术理解有偏差”这类相对单纯的技术认知层面,最多考虑到像白玲这样源于个人恩怨的搅局。
她从未,或者说,不愿如此清晰、如此赤裸地意识到,这背后纠缠着的,是一张远比技术逻辑复杂得多的、由话语权威、隐性权力、资源分配惯性乃至个人利益构成的、坚韧而无形的网。
曹大爷那沉默而倔强的背影,此刻看来,或许不止是经验主义的傲慢,更是一位“老师傅”面对自身权威被年轻技术“标准”挑战时,下意识的不安与防卫。
副场长在物资调配时那种精打细算乃至略显苛刻的态度,除了资源紧张的现实,是否也隐含了对农资分配权可能被新技术方案所约束或重新定义的本能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