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责任的边界

日子在春风忽紧忽慢的推搡中过去,冻土终于彻底酥软,空气中开始弥漫草木萌发特有的、微腥而清新的气息。

田地里的变化日新月异。苏晚亲手指导、团队严格把控的核心示范田,以及牧场其他大部分认真遵循《要点》执行的田块里,土豆幼苗如期破土而出。它们排成笔直而均匀的队列,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开,带着一层细微的茸毛,显得精神抖擞,田间望去,是一片令人心安的、整齐划一的勃勃生机。

然而,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是白玲所负责的那片“青年突击队”的土地。

最先暴露的是出苗问题。

苗情图斑驳得如同生了疥癣:一些区域因为下种过密,钻出的幼苗纤细拥挤,彼此争夺着光和空间,黄弱得像被水泡过的豆芽;另一些区域则因为播种过浅或种薯质量不佳,出苗稀稀拉拉,露出大片未能被新绿覆盖的、颜色深浅不一的潮湿泥土,在整齐的田野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

这还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一些勉强钻出的幼苗出现了更令人担忧的症状:叶片从边缘开始泛黄、卷曲、失去光泽;嫩茎基部出现水渍状斑点,继而软化、发黑;更有一些直接从贴近土表处腐烂、倒伏,散发出隐约的不祥气息。

问题再也无法用“生长差异”或“稍晚出苗”来掩饰。失败的气息,随着病苗的增多,在这片土地上弥漫开来。

一天晌午过后,阳光正烈。苏晚正蹲在示范田里,和孙小梅一起用自制的卡尺测量第三批定点苗的株高和茎粗,详细记录着叶片的展开角度和颜色等级。远处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气。

来的是以张建军为首的五六名知青,都是当初白玲“突击队”的骨干。

张建军走在最前面,这个平日里干活还算卖力的小伙子,此刻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微凸,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已经蔫软发黑的土豆病苗。他径直冲到苏晚面前,甚至没有注意脚下踩到了刚标记好的观测点,将手里那团令人沮丧的绿色“罪证”狠狠摔在苏晚脚边的田埂上,泥土溅起。

“苏晚!你过来看看!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张建军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连日的焦虑而变得尖锐嘶哑,甚至有些破音,

“这就是你推广的什么先进方法?!我们起早贪黑,汗珠子摔八瓣,就种出这么个鬼样子?!苗都快死绝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给我们的工分、给那些种薯一个说法!”

他身后跟进来的几个知青,脸上同样写满了愤懑、失望,以及劳动成果眼看要化为乌有的恐慌。他们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股指控的声浪:

“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科学种田,我看就是瞎指挥、穷折腾!”

“我们组的苗也这样!黄不拉几的,根本不长!全完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曹大爷他们一样,按老法子种!起码不会血本无归!”

“就是!浪费了那么多好种薯,还有我们这么多人工!这责任谁负?!”

指责如同突如其来的冰雹,又密又急,劈头盖脸地砸向蹲在地上的苏晚。她缓缓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目光先是落在那堆被粗暴丢弃的病苗上,叶片畸形,茎基腐烂,典型的生长环境严重不适与病害初期症状的结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