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推卸责任!”其他人跟着鼓噪起来。他们或许并非全无怀疑,但在当下的挫败感和对作为直接带领者的白玲下意识的维护下,更愿意相信是“方法有问题”或“苏晚指导不力”,而非承认自己可能被错误引导或执行走样。
苏晚沉默了。阳光晒在她的背上,军绿色外套下的棉布衬衫已被汗水微微浸湿。
她手里有详实的技术手册,有旁边这片示范田郁郁葱葱的成功佐证,有完整的科学原理支撑。但她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去公开证明白玲在具体执行过程中是如何“灵活”地篡改、简化甚至违背了那些标准。
在没有录音、没有第三方详细监督记录的情况下,任何对白玲操作不当的直接指控,在对方高举“积极拥护”和“严格执行”旗帜的情况下,都很容易被反弹回来,被曲解为技术负责人“推诿塞责”、“打压同志积极性”,甚至升级为“知青内部不团结”的政治问题。
这种明知道症结所在,却囿于现实规则和复杂人际而难以直言、有口难辩的憋闷,比面对曹大爷们那种坦率的、基于经验的沉默抵抗,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窒息和无奈。
技术的无力感,第一次如此真切而尖锐地袭来。它就像一把精心锻造的犁铧,或许可以凭借锋刃和设计破开最坚硬的物理性冻土,却在面对那些由人性弱点、信息壁垒、权力曲解和情绪洪流层层包裹、缠绕而成的“冻土层”时,显得如此笨拙,甚至可能伤及自身。
“这样,”苏晚在令人压抑的沉默和对面充满敌意的注视中,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下午会去你们的地里,做一次详细的现场勘查。一寸一寸地看,结合你们的回忆,尽量把可能的原因找出来。现在当务之急,是看看还有没有挽救的余地,比如有没有相对健康的苗可以重点保护,或者是否需要补种……”
“补救?说得轻巧!”张建军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嘲讽,
“等你慢悠悠地查清楚,再想出办法,地里的苗早死光了!我们的工分、今年的收成,谁给补?你给补吗?”
他不再给苏晚说话的机会,狠狠瞪了她一眼,朝着地上那堆病苗啐了一口,并未真的吐痰,但姿态十足,然后猛地一挥手:
“跟她说不清楚!走!咱们找连里领导说理去!不能让咱们白干!”
他带着一群愤愤不平的知青转身离去,脚步声杂乱而沉重,扬起小小的尘土。田埂上,只留下苏晚和孙小梅,以及那堆被遗弃的、已经开始散发微弱腐烂气息的病苗。
春风依旧吹拂着,带来远处示范田里健康幼苗微微摇曳的沙沙声,那是一片充满希望的嫩绿。
而另一头,视线可及之处,是白玲负责的那片田里斑驳的枯黄与裸露的泥土,以及空气里隐约飘来的、由失败、抱怨和推说共同发酵出的压抑气息。
丰收的果实尚未凝聚,失败的责任与诘难的荆棘,却已迫不及待地越过了纯粹技术的边界,缠绕而上,压在了她的肩头,试图将她拖入泥淖。
苏晚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新生植物的清甜、黑土地的芬芳,以及那丝无法忽略的、从脚下病苗和远方田块飘来的、令人不安的衰败气味。
她知道,推广之路上的荆棘丛,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茂密,还要坚韧,那些尖刺上涂抹的,有时并非直白的恶意,而是扭曲的“拥护”、偏差的“执行”,以及随之转嫁而来的、模糊却沉重的“责任”。
前路,需要更清醒的头脑,更坚韧的神经,以及或许,一些超越技术范畴的智慧与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