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责任的边界

她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些情绪激动的年轻人,他们眼中燃烧的怒火、绝望以及对未来收成的担忧是真实的,他们付出的劳动和面临的损失也是真实的。

她没有立刻辩解。而是重新蹲下,避开那些激愤的目光,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株病苗,仔细察看根系的状况,发现根系稀疏、已经发褐,又用指尖捻起病苗根部带起的一点土壤,凑近观察色泽、捻感,甚至放到鼻端闻了闻,除了正常的土腥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应有的刺鼻余味。

心里那七八分的推测,此刻几乎变成了十分的确定。

行距混乱导致的郁闭潮湿,深浅不一造成的根系发育不良或种薯腐烂,掺杂了未燃尽煤渣甚至其他杂物的“混合灰”对种薯伤口和幼嫩根系的化学刺激与物理污染,加上可能不当的灌水……

白玲那套“领会精神,灵活掌握”的操作,精准地踩中了几乎每一个可能导致失败的技术雷区。

苏晚站起身,将手中的土屑轻轻弹掉,目光平静地迎向张建军等人:“出现这种情况,我很遗憾,也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我们现在需要冷静下来,先弄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指责声中清晰地传递出去,“你们能具体回忆一下,当时整地,深度大概是多少?用的是纯草木灰拌种,还是掺了别的东西?下种的时候,行距株距是怎么把握的?”

张建军被问得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恼怒掩盖:

“怎么弄的?不就是按……按你们发的那个册子上的要求弄的!还能怎么弄?

小主,

白玲姐一直带着我们,口口声声说要严格按照你苏技术员的方法来!

现在我们地里的苗成了这样,你不先想想你的方法是不是有问题,倒反过来查问我们是怎么干的?谁知道是不是你那套法子根本不适合我们那片地!”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白玲的曲解和操作”等同于“苏晚的要求和执行”,并将问题的矛头牢牢固定在“方法本身”以及苏晚这个“方法提供者”身上。

苏晚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感,从胃部缓缓升起。

她可以详细解释每一条技术规范背后的科学依据,可以逐一指出他们操作中可能存在的具体谬误及其连锁后果,但她无法强迫这些已经被失败和愤怒情绪主导的年轻人立刻接受复杂的归因分析,更无法替他们承担因指导者(白玲)蓄意或无知地偏离标准而造成的损失。

技术的逻辑链是清晰而冰冷的,但现实中的责任边界,在此刻却因为信息扭曲、执行偏差和情绪裹挟而变得模糊、粘连,沉甸甸地压向她这个名义上的“技术源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滞涩,努力让语调保持稳定和客观:“

首先,无论原因如何,看到大家辛勤劳动的成果受损,我心里很不好受。但解决问题的前提是找到真实原因。从这些幼苗的症状和土壤初步判断,问题很可能出在播种前的土壤处理、基肥成分或种薯处理这些基础环节,没有达到《要点》上规定的要求……”

“什么狗屁要求!”张建军旁边一个高个子知青忍不住爆了粗口,他满脸通红,

“要求不就是你一张嘴定的吗?现在出了事,你就说是我们没按你的要求做?谁能证明我们没按?白玲姐可以作证,我们每一步都是按她说的来,而她就是按你的法子教的!你这不就是推卸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