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职责带来的疑虑与一丝难以遏制的好奇心,驱使他下意识地放轻了本就沉重的脚步。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浓重夜色的掩护,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最终在一个既能相对清晰观察情况、又不至于被对方轻易察觉的土堆角落后面,停了下来,屏住了呼吸。
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那点微光的来源,确实是一盏小小的、玻璃罩被熏得发黑的煤油灯。它被极其小心地放置在一个用破木板和砖头勉强搭成的、简陋到可怜的“台子”上。豆大的灯焰在穿隙而过的寒风中剧烈地摇曳、挣扎,却顽强地不肯熄灭,用它那有限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方寸之间的一片小天地。
而苏晚,就蜷缩在那片微弱而温暖的光晕中心。她背靠着冰冷坚硬、毫无热气的土坡内壁,身上紧紧裹着那件看起来单薄得根本无法抵御如此严寒的旧棉袄,膝盖上摊开着一个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本子。她正深深地低着头,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入了那片昏黄的光线里,借助着那点可怜的光亮,全神贯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跳动的光影勾勒出她异常专注的侧脸轮廓,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紧盯着纸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周遭能冻裂骨头的严寒、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所有纷繁复杂的外界干扰,都在这一刻被她彻底隔绝在外。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与她那十六岁的年龄以及目前所处的极端困境都极不相符的沉稳与静气。偶尔,她会停下疾书的笔,抬起头,目光越过矮墙,投向漆黑一片的猪圈内部,凝神思索片刻,似乎在确认或回忆着什么,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她那无声的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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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长看不清那本子上具体写了些什么密密麻麻的字迹,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她握着那支短小铅笔的手指,早已被冻得通红肿胀,甚至有些僵硬。他能看到她偶尔会停下笔,将双手凑到嘴边,急促地呵出几口稀薄的白气,试图用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暖缓解手指的麻木,随即又立刻重新投入书写。他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从她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身躯里,透出来的、近乎执拗的、燃烧生命般的专注力。
他在北大荒这片土地上,见过形形色色太多的人。有像老黄牛一样吃苦耐劳、默默耕耘的,有整天怨天尤人、唉声叹气的,有削尖脑袋投机取巧、试图钻营的,也有大多数只是麻木承受、随波逐流的。但这个名叫苏晚的女知青……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像是在消极地忍受命运,也不像是在刻意地表现自己以谋求什么。她此刻的神态,更像是在进行一项无人知晓、无人理解、却对她自身而言至关重要的、近乎神圣的“工作”。
是在写日记,记录苦闷,倾诉委屈?不像。那眉宇间的神态太过冷静,太过客观,缺乏个人情绪的波澜。
是在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的勾当?似乎也更不像。选择的地点虽然隐蔽,但她的姿态却坦荡得近乎笨拙,毫无鬼祟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