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长就这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在寒冷的黑暗中伫立了很久,很久。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持续刮过他粗糙黝黑、布满岁月痕迹的脸颊,带来刺骨的疼痛,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盏灯、那个人、那幅画面牢牢攫住。
这个家庭成分敏感、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的女知青身上,有一种他无法用过去的经验和常理去解释、去归类的特质。一种如同被厚重冰雪覆盖、却依旧在深处顽强搏动、试图破开冻土向上生长的……坚韧生命力?或者说,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近乎本能的、对理性知识、对客观秩序的不懈追求与坚守?
最终,在长久的凝视与思忖之后,马场长什么也没有做。
他没有选择上前盘问,没有发出任何可能打破这片寂静、惊扰那份专注的声音。他只是如同来时一样,默默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利用阴影的掩护,让自己的身影重新一点一点地、彻底地融入身后更加深沉的夜色里,仿佛他从未在此地出现过,仿佛那偶然的一瞥只是寒夜产生的幻觉。
他转过身,提了提手中那盏光线稳定得多的马灯,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场部办公室那点微弱灯火指引的方向,迈开了步伐。脚步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节奏,但他的内心,却不像来时那般只有例行公事的平静。
那盏在酷寒深夜里孤独而顽强地闪烁的煤油灯,那圈昏黄光晕下蜷缩着的、专注书写的单薄身影,像一枚滚烫的、带着某种沉重分量的烙印,深深地、不容抗拒地刻在了他的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他或许至今还不能完全理解那个叫苏晚的知青,理解她那些“古怪”行为背后的全部逻辑与意义。但他凭借多年识人断事的直觉,已然清晰地认识到一点:这个少女,绝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严格“管理”、被持续“改造”的问题对象。
她本身,就是一个沉默的、待解的谜题。
而那谜底的关键,似乎正隐藏在那跳跃不定、却执着不灭的微弱灯火之下,正书写在那本被她视若珍宝、用身体护住的、写满了他此刻还无法窥见内容的牛皮纸本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