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密令驰绝域,边城筑钢骨

“还有,”陈镇岳走回案前,展开另一幅图纸,“防线要抓紧。陛下说得对,不能只守狼居胥山。色楞格河一线,要建堡垒群。工部的匠人到了吗?”

“到了。”孙文翻开册子,“水泥匠二百,铁匠一百,木匠三百,还有五百民夫,昨天乘最后一趟火车到的。材料也运来了:水泥五千袋,钢筋八百担,炸药两千斤……”

“不够。”陈镇岳摇头,“按陛下的规划,四十座堡垒,每座需水泥五百袋、钢筋一百担、木料三百根。这还差得远。给工部去文,再要三倍的材料。另外,让格物院派懂爆破的人来,冻土施工得用炸药开坑。”

正说着,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哨探满身是雪冲进来,单膝跪地:“都督!北边出事了!”

“讲!”

“喀尔喀部的巴图头人,昨儿夜里带着三百骑,往色楞格河以北去了!说是去‘冬猎’,但带的全是壮丁,还赶着五十头驮马,马上驮的像是……兵器!”

陈镇岳脸色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酉时出发的,现在应该已经过河了。”

“追。”陈镇岳抓起佩刀,“赵勇,点五百骑兵,带十日干粮,现在就出发。记住,追上之后先礼后兵,就说朝廷请他们南迁避祸,有厚赏。若执意北去……”他咬了咬牙,“就以‘擅离驻地、形迹可疑’的罪名,扣下人马武器,押回来。”

“那要是他们反抗?”

陈镇岳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剿灭。”

赵勇一震,随即抱拳:“末将明白!”

马蹄声很快在都督府外响起,渐渐远去。

陈镇岳坐回椅中,揉了揉太阳穴。孙文小心翼翼地问:“都督,巴图头人一向恭顺,这次突然北去,会不会……”

“会不会是去投罗刹?”陈镇岳冷笑,“八成是。前几日肃纪卫就报,罗刹人的细作在喀尔喀部活动频繁,许以金帛、官职。巴图这老狐狸,怕是两头下注,看哪边赢就跟哪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北海城正在备战。

街道上,工兵营的士兵正用马车运送水泥袋,沉重的车轮在冻硬的路面上碾出深深辙印。城墙下,铁匠铺炉火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是在赶制铁丝网的尖刺。更远处,飞舟起降场上,三艘“鲲鹏”正在补充氢气,巨大的气囊在晨光中缓缓鼓起。

这座五年前还只是贸易站的小城,如今已变成要塞。

但陈镇岳知道,这还不够。

色楞格河防线、狼居胥山防线、北海城防,三道防线,至少需要五万兵力才能守住。而现在,他手里只有一万二。东宁兵要月底才能到,内地援军更慢。

“孙文。”

“卑职在。”

“给各烽燧传令:即日起,了望哨加倍,巡逻队增派。凡有部落大规模移动,立即上报。凡有陌生骑队靠近,先鸣枪示警,不听则开火。”

“是。”

“还有,”陈镇岳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地牢里那个哥萨克,再审。不问军事,只问一件事:罗刹人是怎么拉拢蒙古部落的?许了什么愿?给了什么好处?我要知道他们的手段,才好对付。”

孙文领命退下。

陈镇岳独自站在堂中,听着城外的喧闹声。打铁声、号令声、马蹄声、蒸汽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战争的序曲。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随杨嗣昌将军出塞征讨准噶尔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只是个千总,带着五百骑兵在戈壁滩上追逐敌骑。马刀对马刀,弓箭对弓箭,比的是勇气和骑术。

而现在,战争变了。

水泥堡垒、铁丝网、地雷、后装枪、飞舟、电报……这些他年轻时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将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如果守不住北海,让罗刹人冲进漠南,那么中原就危险了。陛下用了三十多年重建的大明,可能又要陷入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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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他喃喃自语,手握紧了刀柄。

刀是陛下永历二十年所赐,名“镇岳”,刀身镌刻着八个字:“山河为疆,铁流奔涌”。

当时他不完全懂这八个字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山河为疆,是要用血肉守住每一寸土地。

铁流奔涌,是要用铁路、电报、飞舟,把这些山河连成一体,让力量像铁水一样奔流不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都督,格物院的人到了,说是奉苏娘娘之命,来协助筑防。”

陈镇岳精神一振:“快请!”

十月二十五,色楞格河南岸,七号堡垒工地

张小乙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累的活。

他原以为当兵就是站岗、巡逻、打仗。可自从三天前被调到“筑防营”,每天就是挖坑、抬石头、拌水泥、扎钢筋。从卯时干到酉时,中间只有半个时辰吃饭休息。手磨破了,肩膀压肿了,腰快断了。

但他不敢抱怨。因为烽长李大山也在这干活,而且干得比谁都卖力。

“小乙!发什么呆!水泥车来了!”李大山吼了一嗓子。

张小乙回过神来,连忙和另外三个士兵一起,推起独轮车朝水泥搅拌场跑去。那里架着十口大铁锅,锅下烧着煤,锅里是水泥、沙子和水的混合物,几个工部匠人正用长柄铁锨拼命搅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石灰味。

“快点!这锅马上好了!”匠人头也不抬地喊。

张小乙四人把独轮车推到锅边。匠人用大铁勺将粘稠的水泥浆舀进车斗,一锅正好装四车。装满后,四人推着车,沿着夯实的土路朝堡垒基坑跑去。

基坑深两丈,长宽各十丈,已经挖好了。坑底铺了碎石,碎石上开始扎钢筋骨架——手指粗的铁条,纵横交错,绑扎成密密麻麻的网格。几十个士兵和匠人正在坑底忙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寒冬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张小乙把水泥车推到坑边,那里架着木滑槽。他和同伴把车斗倾斜,水泥浆顺着滑槽流下,坑底的人立刻用铁锨摊平。

“注意厚度!要匀!”一个穿青袍的工部官员在坑边指挥,手里拿着图纸和尺子。

张小乙抹了把汗,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霜。他抬头望去,这片河岸平地上,像这样的基坑有十几个,有的还在挖,有的已经开始浇筑。更远处,已经有三座堡垒露出地面——灰色的混凝土墙体,厚达五尺,留有射击孔。墙顶,工匠正在安装木制平台,那是将来架炮的地方。

这就是陛下说的“堡垒群”。

张小乙不懂什么战略,但他看得出来:这些灰扑扑的方块一旦建好,罗刹人的骑兵就冲不过来了。马刀砍不动水泥,箭射不穿五尺厚的墙。要想攻下这样的堡垒,只能用大炮轰,或者用人命堆。

“小乙哥,”旁边的王栓子压低声音,“你说,咱们这么拼命修,来得及吗?罗刹人不是说春天就来?”

张小乙还没回答,李大山走过来,递给他们一人一块压缩干粮:“吃。吃完继续干。”

两人赶紧接过,蹲在坑边啃起来。干粮又硬又咸,但能顶饿。

李大山也蹲下,看着忙碌的工地,忽然说:“知道为什么这么赶吗?”

两人摇头。

“因为冬天是咱们唯一的机会。”李大山指着基坑,“看见没?坑壁都冻硬了,不用支护也不会塌。水泥浇筑后,低温下凝固得慢,但凝固后更结实。等开春天暖了,冻土化开,地面变软,那时候再挖坑,挖一尺塌半尺,根本没法施工。”

他顿了顿:“罗刹人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们要等开春才来,因为春天道路解冻,他们的马车、火炮才能动。而我们要在冬天,把防线修好。等他们来了,面对的已经不是草原,而是一排排铁疙瘩。”

张小乙似懂非懂地点头。

正说着,北边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赵勇。马队拖着一长串俘虏——大约二百多蒙古骑手,被绳子拴着连成一串,个个垂头丧气。马背上还驮着收缴的兵器:弯刀、弓箭、几支老旧的火绳枪。

“李烽长!”赵勇勒马喊道,“巴图部的人抓回来了!跑了三十几个,剩下的都在这儿。都督有令,让他们也参加筑防,戴罪立功!”

李大山站起身:“明白了。交给我吧。”

俘虏被赶下马,由士兵押着走向工地。他们看着那些混凝土基坑,看着忙碌的汉人士兵,脸上露出茫然和恐惧。

张小乙突然觉得,这些蒙古人有点可怜。他们可能只是想找个活路,或者被头人骗了。但现在,他们成了囚徒,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干苦力。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烽长说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如果让这些蒙古人北去投了罗刹,开春后他们就会骑着马,拿着刀,来攻打这座堡垒,来杀自己。

所以,让他们干活,总比杀了他们好。

“都听着!”李大山走到俘虏面前,用生硬的蒙古语喊,“你们头人巴图勾结罗刹,背叛大明,罪该万死!但朝廷仁慈,给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好好干活,等打退了罗刹人,放你们回家!要是偷懒、逃跑——”他抽出腰刀,刀锋在雪光下泛着寒光,“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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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们哆嗦着点头。

工地上多了二百多劳力,进度明显快了。基坑一个个浇筑完成,墙体一天天增高。

傍晚收工时,张小乙爬上已经建到一丈高的三号堡垒墙顶。从这里望去,色楞格河像一条银带,蜿蜒向北。河对岸是茫茫雪原,空旷,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在那片雪原的尽头,在更北的地方,正有大军在集结。

春天,当他们踏着融化的雪水南下时,会看到河对岸矗立起一排灰色的巨人。巨人的胸膛是五尺厚的水泥,巨人的眼睛是黑洞洞的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