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北京,子夜密议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纸透出昏黄光亮时,已是子时三刻。
李邦华跪坐在紫檀木方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但六十八岁的身体终究架不住连续三日的操劳。他趁着陛下转身查看地图的间隙,悄悄揉了揉发僵的膝盖。
“李阁老,”朱一明没有回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若是你,会在北海何处设第一道防线?”
老人起身走到地图前。这幅《北海防务详图》是工部舆图司耗时两年绘制,去年秋天才呈御览。图上河流、山势、隘口、道路标注得极细,连哪里夏季是沼泽、哪里冬季可通行都一一注明。
“回陛下,”李邦华枯瘦的手指点在狼居胥山口,“此处。山口宽不足三里,两侧绝壁,一夫当关。若在此筑混凝土棱堡,配重炮二十门,纵有十万敌军亦难逾越。”
“太靠后了。”朱一明摇头,“狼居胥山口距北海城仅一百五十里。若在此设防,等于将北海以北三百里疆域拱手让人。那些烽燧、哨所、铁路支线怎么办?弃守?”
“可若防线太靠前……”李邦华迟疑,“色楞格河一线,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若要筑垒,工程浩大,且冬季冻土难挖,恐五个月内难以完工。”
“所以要变通。”朱一明的手指从色楞格河南岸划过,停在几个用朱砂圈出的点上,“不筑连绵长墙,而是建一系列互相支援的独立堡垒。每堡驻兵五百,配火炮六门,储备粮弹可用三月。堡垒之间用壕沟、铁丝网连接,形成网状防御。敌军攻其一堡,则左右堡可用火炮交叉射击;若想绕行,则处处受制。”
李邦华凝视地图,脑中飞速计算。色楞格河防线长约二百里,若每隔五里设一堡,需四十座。每堡五百人,便是两万兵力。再加上轮换、预备队、后勤……
“陛下,这至少需三万兵力,火炮二百四十门。北海现有驻军仅一万二,火炮不足百门。即便从宣府、大同调兵,路途遥远,且那些兵未必适应北海苦寒。”
“兵从东宁调。”朱一明转身走回书案,从一摞奏折中抽出一份,“陈永邦前日八百里加急奏报,东宁镇十年轮守期将满,新练八万军士皆已按京营操典整训完毕,装备永历三十二式步枪。他可即刻抽调五万精锐,乘水师舰船北上。”
李邦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是了,永历二十七年起施行的“十年之镇,东西轮守”制。靖海侯陈永邦,那位当年随陛下起于微末的水师统帅,自永历二十七年平定东瀛后便镇守东宁,后在永历三十年又被陛下唯一重任主持修建津北铁路,至今已八载。按制,再有两年当由延平郡王郑成功接替。此时抽调其麾下精兵,正是时机。
“陈侯爷忠心可鉴,”老人沉吟,“然五万大军渡海北上,粮饷、驻地、指挥……这需耗费多少?”
“陈永邦在奏折里说了,”朱一明将奏折递给李邦华,“东宁府库可支应两月粮饷,兵部只需协调后续。至于驻地——他建议,大军抵天津后,分乘火车北上,旬日可至宣府。彼处有现成营房,稍加修缮便可驻扎。”
老人接过奏折细看。陈永邦的笔迹刚劲有力,条理分明:五万东宁军分三批渡海,第一批一万五千人,乘运输船六十艘,十月初十已从长崎开拔,预计本月二十五日抵天津;第二批、第三批间隔半月。全军携两月粮草,自备火炮二百门、弹药五千担……最末还特别注明:“臣永邦受陛下厚恩,镇守东宁八载,日夜思报。今闻北疆有警,敢不效死?东宁将士皆大明子民,卫国之责,义不容辞。”
“陛下,”李邦华抬起头,眼中忧虑未消,“东宁兵自是忠勇,然跨海远征,终究……”
“李阁老,”朱一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烛火摇曳,“你可知陈永邦为何急奏?因为东宁的‘靖海卫’三天前在琉球以东海域,截获了一艘荷兰商船。船上除了香料、象牙,还有这个——”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译稿,递给李邦华。
稿上记录着破碎的对话,是从荷兰船长日记中摘译的:“……巴达维亚总督密令,所有荷兰舰船需于明年三月前集结马六甲……法兰西使者透露,欧罗巴联军将分两路攻明,北路取北海,西路取乌斯藏……若能切断明国海运,可获重赏……”
“荷兰人想趁火打劫。”朱一明关窗,声音转冷,“陆上有罗刹、瑞典、法兰西,海上有荷兰、葡萄牙。他们这是要把大明四面合围。”
李邦华手指微微发抖:“那东宁兵北调,海防岂不……”
“所以陈永邦只调五万,留三万镇守东宁及东洋要冲。郑成功的水师下月便会进驻长崎、鹿儿岛,与陈侯爷交割防务。”朱一明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东海、南海,“海上有郑家水师,陆上有陈永邦的东宁军,这是朕十年前就布下的棋。如今,该落子了。”
老人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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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肃纪卫的暗号。
“进来。”
顾清风推门而入,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蜡封的羊皮纸:“陛下,北海急报。审讯有进展了。”
朱一明接过,撕开火漆。羊皮纸上是用密语写成的审讯摘要,旁边有译好的汉文。他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紧。
“那个哥萨克招了?”李邦华问。
“招了一部分。”朱一明将羊皮纸递给李邦华,“他说,罗刹国计划分三路进军:东路军五万,从雅库茨克出发,沿勒拿河南下,牵制北海以东的明军;中路军十万,由沙皇彼得亲率,从托木斯克出发,直扑色楞格河;西路军五万,由瑞典将军指挥,从鄂木斯克出发,绕道唐努乌梁海,侧击狼居胥山。”
李邦华边看边计算:“二十万,分三路,间隔数百里……这打法太散,彼此难以呼应。”
“所以需要向导。”朱一明指向地图上色楞格河以北的区域,“哥萨克说,罗刹人招募了大量布里亚特、喀尔喀蒙古人做向导。这些人熟悉地形,知道哪里能过河,哪里能扎营,哪里有水源。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冷:“他们知道,哪些部落对大明不满,可以策反。”
顾清风接话:“臣已令北海司加紧排查边境部落。凡与罗刹有接触者,一律监控;凡有异动者,立即控制首领,收缴武器。”
“不够。”朱一明走回书案,提笔蘸墨,“传朕密旨:北海以北三百里内,所有游牧部落,限二十日内南迁至北海城周边五十里内安置。拒不南迁者,以通敌论处。南迁部落,按人口发放安置银、粮草、牲畜饲料,开春后可返原牧地。”
李邦华惊道:“陛下,这……这会不会激起民变?”
“比被罗刹人裹挟着来打我们要好。”朱一明笔下不停,“告诉陈镇岳,执行时要讲策略。先找几个大部落的头人谈,许以厚利,让他们带头南迁。顽固不化的,再用强。记住,我们是请他们南下避祸,不是驱赶。”
他写完密旨,盖上随身小玺,交给顾清风:“用最快的飞舟,天亮前必须送到北海。”
“遵旨。”
顾清风退出后,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烛火噼啪,映着墙上的巨幅地图,那些山川河流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
“李阁老,”朱一明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老人想了想,缓缓道:“老臣记得在肇庆时,陛下决意铲除陈邦傅时,也曾这样问过瞿阁老。瞿阁老当时说:‘天下事,缓则贻误,急则生变。为君者,当知何时该缓,何时该急。’”
“那现在呢?该缓该急?”
“该急。”李邦华一字一句,“敌已亮刃,我再慢一步,便是颈上见血。”
朱一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那接下来的事,就拜托阁老了。”
他从案下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递给李邦华。清单列了十二项:
一、工部即日起,全力生产水泥、钢筋,优先供应北海、乌斯藏防线。
二、格物院加速“鲲鹏-丁型”飞舟试制,要求明年二月前至少列装三十艘。
三、兵部武库司清点库存,所有“永历三十二式”步枪、后装火炮,悉数调往北线、西线。
四、户部筹措五百万两白银,发行第四期“战争国债”。
五、礼部筹备战前动员,宣谕天下,揭露欧罗巴联军侵略野心。
……
每一项后面,都有具体的数字、时限、负责衙门。
李邦华捧着这份沉甸甸的清单,手在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沉重。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在肇庆行在,接下陛下第一道密令时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还是个三十多岁的郎中,陛下才十一岁。而现在,他老了,陛下也步入中年。但肩上的担子,却比那时重了百倍、千倍。
“臣,”他撩袍跪地,额头触地,“必竭尽残年,不负陛下所托。”
朱一明扶起他:“去吧。天快亮了。”
李邦华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陛下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身形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墙上的影子随着火焰跳动,像一尊随时会苏醒的巨兽。
老人轻轻关上门,将那个孤独的背影关在门内。
走廊里寒气逼人。他紧了紧官袍,快步走向文渊阁。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公文要批,很多人要见。
天,确实快亮了。
十月二十,北海城,都督府
陈镇岳看完密旨,沉默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传旨的飞舟驾驶员还等在堂下,一身皮飞行服沾满霜雪,脸上冻得青紫。陈镇岳挥挥手:“带这位兄弟去用热饭,换身干衣服,好生休息。”
亲兵领命退下。堂上只剩陈镇岳和几个心腹将领。
“都督,”副将赵勇忍不住开口,“让所有部落南迁……这动静太大了。那些蒙古头人,肯听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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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听也得听。”陈镇岳将密旨摊在案上,手指敲着那行朱批:“‘凡拒迁者,以通敌论处,可先斩后奏。’看见了吗?陛下给了生杀大权。”
参军孙文弱弱地说:“可要是逼急了,他们真投了罗刹人……”
“所以才要快。”陈镇岳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海部落分布图前,“二十日,三百里。我们分三步走:第一步,传令各部落头人,三日内来北海城议事,就说朝廷有厚赏。来的人,好吃好喝招待,当场发赏银,让他们带头南迁。”
他顿了顿:“不来的,第二步,派兵去‘请’。带足礼物,也带足刀枪。恩威并施。”
“要是还有顽固的?”赵勇问。
陈镇岳转身,眼中闪过寒光:“那就第三步。以‘勾结罗刹、图谋不轨’的罪名,拿下头人,收缴部落武器,强制迁徙。记住,我们不是要杀人,是要救人。等罗刹大军来了,留在北边的部落,要么被屠,要么被裹挟着来打我们。现在让他们南迁,是救他们的命。”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抱拳:“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