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这片土地会告诉他们:
大明,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十月三十,北海地牢
安德烈被带到审讯室时,已经不像个人了。
二十天的囚禁,三场审讯,伤口的感染,还有对未来的绝望,让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那道疤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但今天,审讯官没有用刑具。
桌上摆着热茶、点心,甚至还有一小壶酒。审讯官是个中年人,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军服,没戴帽子,看起来很随和。
“坐。”审讯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安德烈迟疑了一下,坐下。椅子很硬,但他已经习惯了。
“伤好些了吗?”审讯官倒了一杯热茶推过来。
安德烈盯着茶杯,没动。
“放心,没毒。”审讯官自己先喝了一口,“只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安德烈声音沙哑,“该说的我都说了。”
“不,还有一件事。”审讯官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关于你们是怎么拉拢蒙古部落的。巴图头人,喀尔喀部的,记得吗?”
安德烈瞳孔微缩。
“他跑了。”审讯官平静地说,“带着三百骑往北去了,说是投奔罗刹人。我们追上了大部分,杀了几个,抓了二百多。巴图本人跑了,但现在应该已经死在雪地里了——我们的人在后面追,罗刹人不会为了一个败军之将冒险接应。”
他顿了顿,看着安德烈:“我想知道,你们许了巴图什么?金帛?官职?还是……复国的幻想?”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久到审讯官以为他又不会开口时,他突然说:
“你们汉人不懂。”
“哦?”
“草原上的部落,就像草。风往哪吹,就往哪倒。”安德烈盯着茶杯上升腾的热气,“准噶尔人强时,他们跟准噶尔;大清强时,他们跟大清;现在大明强,他们跟大明。但跟,不是忠心,是怕。怕你们的刀,怕你们的炮,怕你们的铁路修到他们家门口。”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嘲讽:“你们以为修了路,通了商,给了赏赐,他们就会感恩戴德?错了。他们怕的是,有一天铁路会带来更多的汉人,占领他们的牧场,夺走他们的牛羊,让他们的孩子忘记怎么骑马射箭,只会说汉话、写汉字。”
审讯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罗刹人来了。”安德烈继续说,“他们说,只要帮着打大明,事后就让他们自治,不派官员,不收重税,不修铁路。巴图信了,很多头人都信了。因为他们不想变成汉人。”
“那你呢?”审讯官问,“哥萨克也不想变成汉人?”
安德烈笑了,笑得很惨淡:“哥萨克?哥萨克什么都不是。我们是野狗,谁给肉就跟谁走。沙皇给黄金,我们就为沙皇打仗。但我知道,等仗打完了,我们这些野狗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被主人一脚踢开。”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很烫,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所以,”审讯官轻轻敲着桌面,“你其实不信罗刹人能赢?”
安德烈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审讯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北海城的街道,士兵们在巡逻,工人在搬运物资,一切都井然有序。
“安德烈,你见过飞舟吗?”
“见过。”
“你觉得,罗刹人有吗?”
“……没有。”
“你有电报吗?”
“没有。”
“你有后装枪吗?有水泥堡垒吗?有铁路吗?”
安德烈沉默。
审讯官转身,看着他:“你们有二十万大军,有哥萨克的勇猛,有瑞典的火炮,有波兰的骑兵。但你们没有飞舟,没有电报,没有铁路。你们从莫斯科走到这里要半年,我们从北京调兵到这里只要十天。你们的消息传递靠快马,我们的消息传递靠电波。你们攻城用云梯和撞车,我们守城用水泥和铁丝网。”
他走回桌前,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是勇气的较量,是时代的较量。你们还活在骑射的时代,我们已经走进了钢铁的时代。二十万人?不够填的。”
安德烈浑身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战栗。他想起那些灰色的飞舟,想起雪地里会爆炸的铁疙瘩,想起烽火台上那个会“滴滴”响的铁盒子。
他想起军官说过的话:“你们会掉进我们准备好的陷阱,死得更多一点,更快一点。”
小主,
原来那不是威胁,是预言。
“现在,”审讯官直起身,“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在这里等,等战争结束。如果我们赢了,你作为战俘,可能被交换,可能被关到死。如果我们输了,罗刹人打进来,你作为被俘的哥萨克,他们会怎么看你?逃兵?叛徒?”
安德烈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二,”审讯官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加入我们。不是当兵,是当……顾问。告诉我们哥萨克的战法,罗刹军队的习惯,西伯利亚的地形。战后,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带着一笔足够你下半生生活的钱。”
他把文书推到安德烈面前。上面用俄文和汉文写着同样的内容:自愿提供情报,战后获得自由和补偿。
安德烈盯着那份文书,盯了很久很久。
窗外传来飞舟起降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声音低沉,持续,像巨兽的呼吸。
他想起顿河边的家,想起妻子,想起儿子。
想起自己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或者……换一种方式回去。
他伸出手,手指在颤抖。但他最终还是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哥萨克的战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签下了名字。
审讯官收起文书,点点头:“你会庆幸今天的选择。”
他按了按桌上的铃。门外进来两个士兵。
“带他去医疗所,好好治伤。然后安排住处,按……按技术人员的标准。”
士兵领命,扶起安德烈。走到门口时,审讯官忽然说:
“对了,有件事告诉你。你们那个侦察队,不止你们四个。我们在狼居胥山那边又抓了两队,六个人。其中有个瑞典军官,叫卡尔森的,招得比你痛快多了。他说,联军内部矛盾重重,罗刹人和瑞典人互相看不顺眼,波兰人只想捞好处……很有意思,是不是?”
安德烈僵在门口,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被带走了。审讯室重归寂静。
审讯官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忙碌的北海城。堡垒在修建,飞舟在巡逻,电报线在延伸。
这一切,那个哥萨克看到了,也感受到了。
而更多的哥萨克、瑞典人、波兰人……很快就会感受到。
他想起陛下密旨里的那句话:
“要让敌人知道,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已经张开獠牙的钢铁巨兽。”
巨兽的獠牙,正在一天天变得锋利。
春天到来时,它会露出全貌。
到那时,这片北方的雪原,将见证一场前所未有的、属于钢铁时代的战争。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正在浇筑的混凝土上,很快被水泥的热气融化。
堡垒,还在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