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烽燧连朔漠,飞舟试初啼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扎伊采夫。”军官念出一个名字,用的是俄语发音,“哥萨克,扎波罗热营地出身。永历三十四年在基辅杀了三个波兰贵族,逃往东方,被沙皇的秘密警察收编。任务是侦察北海防线,绘制地图,标注明军兵力部署、防御工事、补给路线。”

他合上册子,看向安德烈:“我说得对吗?”

安德烈心脏狂跳,但脸上保持平静。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商人,迷路了。”

军官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商人?哪个商人身上带着测绘仪、望远镜、信号弹?哪个商人会专门记录烽火台的位置、巡逻时间、换岗规律?”他翻开册子其中一页,念道,“‘狼居胥山烽台,驻军约五十,每日午时巡逻,路线固定,从烽台北门至白桦坡往返。可设伏。’——这也是商人该记的?”

安德烈闭嘴了。

军官站起身,在狭窄的牢房里踱步:“安德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哥萨克是好汉,宁死不说。你在想,沙皇的黄金已经寄给你在顿河边的老婆孩子,你死了他们也能活。你在想,就算招了,明国人也不会放过你。”

他在安德烈面前停下,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但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那个册子里,还夹着一封信,是你写给妻子的,没寄出去。信上说,等这次任务完成,拿到赏金,就带她去莫斯科买房子,让孩子上学。很感人。”

安德烈瞳孔收缩。

“第二,”军官继续说,“你的两个同伴,伊万和谢尔盖,死了。尸体现在停在城外义庄,等开春地化了,会找个地方埋了。没有墓碑,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死在这里。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第三,”军官直起身,“我不是来拷问你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任务失败了。地图我们拿到了,侦察记录我们也拿到了。你活着还是死了,招供还是不招,对大局没有影响。罗刹国的二十万大军,明年春天照样会来。区别只在于,他们会掉进我们准备好的陷阱,死得更多一点,更快一点。”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最后回头说:

“当然,如果你愿意合作,告诉我们一些册子上没有的东西——比如,你们在北海以北的集结地在哪,有多少人,指挥官是谁,计划什么时候发动攻击——那么,你可以不用死。战后,我们可以送你回顿河,或者给你一笔钱,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门关上了。

牢房里恢复寂静,只有铁窗外风的呼啸。

安德烈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端起那碗菜汤。汤是温的,漂着几片菜叶和油星。他喝了一口,咸的,有股怪味,但能暖身子。

他喝光汤,吃了一个窝头,把另一个窝头藏进怀里。

然后躺下,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军官的话在耳边回响。任务失败了。同伴死了。妻子和孩子的希望破灭了。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选择。

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安德烈撑起身,挪到铁窗边,踮脚往外看。

他看见了一生难忘的景象:灰色的巨兽从空中缓缓降下,气囊在暮色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螺旋桨搅动空气,发出持续的嗡鸣。巨兽腹部打开,几个人影顺着绳索滑下,动作矫健如猿。

飞舟。明国人的飞舟。他在侦察记录里写过,但亲眼见到,还是被震撼了。

那么大的东西,怎么能飞在天上?怎么能载着人,想去哪就去哪?

如果……如果罗刹国有这个……

安德烈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是哥萨克,是沙皇的战士,不能有这种念头。

但另一个念头,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如果明国人有飞舟,有电报,有那些会爆炸的地雷,有射程三百步的后装枪……那么,骑着马、拿着弯刀和火绳枪的哥萨克,真的能赢吗?

二十万大军,真的能踏平北海,一直打到北京吗?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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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像伊万和谢尔盖那样,死在异国的雪地里,连块墓碑都没有。

窗外,飞舟已经降落。地勤人员围上去,固定缆绳,检查气囊。一切井然有序,像一部精密的机器。

安德烈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他想起顿河边的家,想起妻子烤的黑面包的香味,想起小儿子第一次骑马的欢呼。

他想起军官说的那句话:“你可以不用死。”

天完全黑了。铁窗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牢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安德烈在黑暗中,慢慢抱住了头。

十月十六,北京,乾清宫

子时,乾清宫西暖阁还亮着灯。

朱一明靠在圈椅里,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出来的密电。电文很短,只有两行:

“十月十五午时三刻,望北台遇敌侦骑四人。触发地雷,一死三伤北遁。北冥七号追至色楞格河,失其踪。判断为罗刹正规军侦察队。北海已加强戒备。苏。”

是苏秀秀亲笔拟的电报,用她和朱一明约定的密语写成,外人即便截获也看不懂。

朱一明把电文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皇明寰宇全舆图》前。

地图上,北海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往北,越过色楞格河,是大片空白,只标注着“漠北荒原”。再往北,是“北海”(贝加尔湖),湖的北岸,用朱砂画了一道虚线——那是大明实际控制范围的边界。

虚线之外,是什么?

是西伯利亚的森林,是冻土,是荒原。是罗刹国的探险队,是哥萨克骑兵,是正在集结的二十万大军。

朱一明的手指划过那道虚线,一直向西,越过乌拉尔山,越过伏尔加河,最终停在莫斯科的位置。那里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顾清风手写的注释:“彼得一世,年十六,去岁政变上位,囚姐,杀摄政王。性急而勇,好西学,尤重海军。欲夺北海金矿,开东方门户。”

他又走到地图西侧,找到乌斯藏,找到逻些(拉萨),找到喜马拉雅山那些险峻的隘口。这里也贴着小纸条:“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联军,约二十五万,拟借道奥斯曼,翻雪山攻乌斯藏。疑与当地喇嘛勾结。”

两条战线,一北一西,相距万里,却同时亮起烽火。

这不是巧合。

这是蓄谋已久的、多国联合的、旨在肢解大明的全面战争。

朱一明走回书案,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他写了八个字:

“山河为疆,铁流奔涌。”

这是当年他提出“五年路网计划”时,对苏秀秀、顾清风、杨文渊他们说的话。那时他们刚打赢北伐战争,百废待兴,国库空虚。所有人都反对,说修铁路劳民伤财,说飞舟是奇技淫巧,说电报是无用之物。

但他坚持。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变了。不再是骑兵冲锋决定胜负的时代,不再是城墙高厚就能固守的时代。未来的战争,是铁路的战争,是电报的战争,是飞舟的战争。谁掌握了速度,谁掌握了信息,谁掌握了高度,谁就掌握了胜利。

五年。他用五年时间,把这句话变成现实。

现在,现实要来检验他的判断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朱一明吹灭蜡烛,却没有睡。他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八岁那年穿越到这个时空,被权臣陈邦傅控制时的惶恐;想起在肇庆小院里,和苏秀秀、顾清风策划政变时的紧张;想起第一次看到“永历一式”燧发枪试射成功时的激动;想起津北路通车那天,站在铁轨旁,听着汽笛长鸣时的豪情。

三十五年了。

从一个傀儡皇帝,到真正的天下共主。从偏安两广,到光复中原,到开拓漠南、平定东瀛、经略南洋、连通乌斯藏。

他改变了这个国家的命运,也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走向。

现在,改变带来的反噬,来了。

“来吧。”朱一明对着黑暗,轻声说,“让朕看看,是你们的马刀快,还是大明的铁路快;是你们的勇气猛,还是大明的火炮猛;是你们的贪婪盛,还是大明的意志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紫禁城的层层殿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寂静,庄严,古老。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北海的雪原上,在乌斯藏的峡谷里,烽火已经点燃。

第一缕狼烟,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