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烽燧连朔漠,飞舟试初啼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同日午时,北海城,飞舟起降场

苏秀秀站在指挥塔的顶层平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起降场:五十亩见方的平整土地,四周用三丈高的砖墙围起,墙上每隔二十步设一座哨塔。场中央停着三艘“鲲鹏-丙型”飞舟,灰色的气囊在寒风中微微鼓荡,像三条沉睡的巨鲸。

其中一艘,“北冥七号”,刚刚降落。地勤人员正推着梯车靠上去,打开舱门。飞行员和观察员顺着梯子爬下来,一边走一边摘皮帽,嘴里哈出白气。

苏秀秀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杨文渊说:“反应时间,两刻钟。从望北台发报到起飞。”

杨文渊,工部左侍郎兼铁路总局督办,同时也是飞舟项目的实际负责人,此刻裹着厚厚的狐裘,脸冻得发红。他搓着手说:“还是慢了。如果是真的大股敌军,两刻钟足够他们冲到烽台下了。”

“所以要改进。”苏秀秀转身走下楼梯,“走,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塔下是简报室,烧着暖炉,比外面暖和得多。北冥七号的机组成员已经等在那里:机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赵振翼,原先是热气球侦察队的老兵;观察员年纪大些,姓刘,以前是炮兵观测手。

“娘娘,”赵振翼见苏秀秀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北冥七号完成侦察任务返航。这是飞行日志和目击报告。”

苏秀秀接过装订成册的日志,快速翻阅。飞行高度、风速、气囊气压、发动机转速……每一项都有详细记录。最后几页是手绘的草图,标注了望北台以北五里处的地形、枯树林位置、爆炸点、血迹和马尸位置。

“四个人,四匹马,白色伪装服,携带望远镜和信号弹。”苏秀秀念出关键信息,“触发三处地雷,一死三伤,向西北方向逃窜。飞舟追踪至色楞格河岸,失去踪迹。判断已渡河或沿河岸隐蔽。”

她抬头看向赵振翼:“追丢了?”

年轻人脸一红:“娘娘恕罪。飞到河边时,遭遇强侧风,气囊剧烈颠簸。按操作规程,超过六级风必须返航,否则有解体风险。当时风速已达七级,所以……”

“你做得对。”苏秀秀合上日志,“飞舟宝贵,人更宝贵。不能为追几个探子冒坠毁的风险。”

她转向杨文渊:“杨侍郎,飞舟的抗风性,还得改进。”

“已经在改了。”杨文渊从随身皮包里掏出一卷图纸,摊在桌上,“这是格物院航空司新设计的‘丁型’气囊,长宽比从现在的三比一增加到四比一,流线型更好,抗侧风能力预计提升三成。还有,他们提出在气囊内部加装横向龙骨,用竹篾做骨架,外面蒙布……”

苏秀秀边听边点头。她不懂具体的技术细节,但她懂人。杨文渊是当年格物院第一批学生里最出色的,从蒸汽机到铁路再到飞舟,每一个项目都有他的心血。更重要的是,他敢想,也敢做。

“新气囊什么时候能装上?”

“下个月。”杨文渊说,“第一批三套,先给北海的飞舟换装。另外,航空司还在试验一种新的蒙布材料,用桐油浸泡过的丝绸,比现在的涂胶帆布更轻更韧,只是成本……”

“成本不用考虑。”苏秀秀打断他,“要打仗了,只要能提升战力,多少钱都值。”

简报室里安静了一瞬。虽然大家都知道边境紧张,但“要打仗了”这四个字从皇后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娘娘,”一直沉默的观察员老刘突然开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今天在飞舟上,我看得清楚。”老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四个人,撤退时很有章法。虽然慌,但没乱,互相掩护,交替后撤。而且他们选的撤退路线——沿着枯树林边缘,借树木遮挡,避开开阔地——这绝不是普通马贼或游牧民能有的素养。”

苏秀秀眯起眼:“你是说……”

“是老兵。”老刘肯定地说,“而且是受过专门侦察训练的老兵。罗刹人的哥萨克,或者瑞典人的轻骑兵,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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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渊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正规军的侦察队,那……”

“那就说明,他们离得不远了。”苏秀秀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海地区大地图前。地图上,望北台只是一个红色的小三角,往北五十里就是色楞格河,河对岸是一片空白,只标注着“漠北荒原”。

但实际上,那片“荒原”并不荒。有游牧部落,有罗刹人的贸易站,有从莫斯科来的探险队。而现在,可能还藏着成千上万的军队。

“从今天起,飞舟巡逻频率加倍。”苏秀秀的手指划过地图,“每天早晚各一次,航线覆盖边境线前后一百里。重点侦察色楞格河各渡口、狼居胥山各隘口。发现任何异常,立即通报,不必等命令。”

“是!”赵振翼立正。

“还有,”苏秀秀转向杨文渊,“烽燧系统的电报线路,要再检查一遍。尤其是沿河那段,冬天冰凌容易刮断电线。多备替换线材,每座烽台至少要储备五里长的铜线。”

“臣明白。”

苏秀秀点点头,走出简报室。外面寒风刺骨,她拉紧狐裘领子,抬头望着天空。

灰蒙蒙的天,低垂的云,仿佛随时会再下雪。而在云层之上,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正有敌人的眼睛,也在望着这片土地。

“娘娘,”杨文渊跟出来,欲言又止,“陛下那边……”

“陛下知道。”苏秀秀轻声说,“昨天夜里,顾清风送来密报,欧罗巴的联军已经在集结。北线,罗刹国二十万;西线,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等八国联军,二十五万。最迟明年开春,他们就会来。”

杨文渊脸色发白:“四、四十五万……”

“怕了?”

“不是怕,是……”杨文渊咽了口唾沫,“咱们北海、乌斯藏两地,能调动的兵力加起来不到十万。就算加上内地增援,也不会超过三十万。兵力悬殊太大了。”

苏秀秀笑了,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缥缈:“杨侍郎,你修铁路的时候,想过能修三万里吗?你造飞舟的时候,想过它能载重五吨、日行四百里吗?”

“没想过。”

“所以啊,”她望向起降场上那三艘静卧的飞舟,“有些事,不去做,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成。兵力是少,但我们有铁路,有飞舟,有电报,有后装枪,有爆破地雷。他们有什么?马,弯刀,前膛火绳枪,还有……贪婪。”

她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告诉航空司的人,新气囊不仅要抗风,还要能载更多东西。炸弹,燃烧罐,传单,或者……人。我要飞舟不仅能看,还能打,能运兵,能在敌人头顶上扔下雷霆。”

杨文渊怔了怔,随即躬身:“臣,遵命。”

马车驶离起降场时,苏秀秀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

场地上,地勤人员正在给北冥七号补充氢气。巨大的气囊缓缓鼓起,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泽,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在肇庆那个小院子里,陛下(那时还是少年天子)对她说的话:“秀秀,我们要造一种船,不是在水里游的,是在天上飞的。有了它,我们就能看得比谁都远,去得比谁都快。”

当时她觉得是天方夜谭。但陛下画出了草图,讲解了原理——热空气比冷空气轻,所以热气球能飞。后来格物院成立,蒸汽机出现,陛下又说:可以用蒸汽机驱动螺旋桨,让气球能控制方向。再后来,有了氢气,飞得更高更稳。

十五年。从热气球到“鲲鹏-丙型”,从载重一百斤到五吨,从飘忽不定到日行四百里。

现在,这些飞在天上的船,要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争了。

马车驶过北海城街道。因为是战时戒备,街上的行人不多,且都行色匆匆。店铺大多关门,粮店和药铺前排着长队。一队士兵扛着“永历三十二式”步枪跑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苏秀秀忽然想起陛下另一句话:“技术不会改变战争的本质,但会改变战争的方式。”

她不知道飞舟会怎样改变即将到来的战争。但她知道,当第一枚炸弹从飞舟上投下,落在敌人头顶时,这个世界,就不再是原来的世界了。

同日傍晚,北海城地牢

安德烈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不,不是床,是石炕。身下铺着薄薄的干草,身上盖着条破毛毯。房间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的古怪气味。他动了动,全身剧痛,尤其是左腿和右肩——那是地雷碎片留下的伤。

记忆慢慢回笼:雪地,枯树林,爆炸,倒下的马,同伴的呼喊,逃跑,追兵,最后那片冰封的河面……他跳进冰窟窿,在刺骨的河水中潜游,直到肺要炸开才爬上岸。然后,在岸边的灌木丛里,他被四个明军士兵按住了。

他被俘了。

安德烈挣扎着坐起来,打量这个房间。石砌的墙壁,高处有个巴掌大的铁窗,透进些许天光。门是厚重的木门,中间有个小窗,外面有铁栏。典型的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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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检查自己的身体:伤口被粗糙地包扎过,用的像是浸过草药的布条。皮袍不见了,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棉衣棉裤,很厚,但散发着汗臭味,不知道前一个主人是谁。靴子也没了,赤着脚,脚上满是冻疮。

门上的小窗突然打开,一只眼睛朝里窥视。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前面是个穿深蓝色军装的中年军官,没戴帽子,脸型方正,眼神锐利。后面跟着个年轻人,端着木盘,盘里放着碗筷和两个窝头、一碗菜汤。

军官在炕边的木凳上坐下,年轻人把木盘放在炕沿,退到门外,关上门。

“会说汉话吗?”军官开口,声音平淡。

安德烈盯着他,不说话。

军官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安德烈瞥见,那是他的羊皮册子——被俘时藏在怀里,还是被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