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具早已被病痛掏空的躯壳,此刻不再是由血肉驱动,而是被某种钢铁般的意志强行提线而起。
袁彬听到动静,惊喜交加地猛抬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陛下,您……”
朱祁钰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袁彬的头顶,落在了不远处那盆用来装饰的红珊瑚上。那珊瑚色泽鲜红如血,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哭什么?”
朱祁钰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既不虚弱,也不洪亮,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铁刀在石头上缓缓摩擦,听得人牙酸,心寒。
袁彬整个人一怔,两行热泪还挂在满是胡茬的脸上,被皇帝这陌生的语气震慑,竟一时忘了回话,只是呆呆地张着嘴。
“把眼泪擦干。”
朱祁钰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下龙榻。他的脚踩在金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实处,踩碎了某种旧有的规则。
“锦衣卫的眼泪,”朱祁钰走到书案前,背对着袁彬,声音幽幽传来,“比尿还廉价。”
袁彬浑身一震,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胡乱地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泪痕,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朱祁钰伸出手,拿起那份被撕碎的、沾着韩世举鲜血的塘报。
他没有试图去拼凑那些破碎的文字,也没有像常人那样对着遗物痛哭流涕。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上面干涸的血迹,指腹感受着那粗砺的触感。
片刻后,他随手一扬,将那份承载着两条人命和无数冤屈的塘报,丢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但纸张一入,那火星便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瞬间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发出“噼啪”的轻微爆裂声。
朱祁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两团幽蓝的火焰。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直到那纸张彻底化为灰烬,连最后一点火星都熄灭,寝殿内再次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