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剑,依旧在小乙手中。
剑尖上,一滴血珠也无,却比沾满鲜血的屠刀,更让人心胆俱裂。
王员外被拖拽着远去,那一声声变了调的呜咽,如同鬼魅的尾音,盘桓在驿馆的死寂里。
那股子尿骚味,混杂着暑气,熏得人几欲作呕,却无人敢抬手掩鼻。
只因那持剑的年轻人,目光正缓缓扫过庭院。
他的目光,不像刀子,倒像是一柄用来称量人心的秤。
秤的一头,是银子。
另一头,是性命。
经此一役,这庭院里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上那秤盘。
杀鸡儆猴,自古有之。
可将吏部尚书的侄子当成那只鸡,如此不计后果,如此雷霆万钧,却是生平仅见。
好一个钦差大人。
好一柄尚方宝剑。
众人心中那点不甘与怨怼,早已被那道撕裂暑气的剑光,斩得支离破碎。
剩下的,唯有恐惧。
如同深冬腊月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从天灵盖一直凉到脚后跟。
他们终于明白,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官吏。
而是一尊代天巡狩的阎罗。
不出血,便要出命。
这驿馆的门槛,今日是用银子铺就的。
踩不上去,就得用自己的骨头来填。
死寂之中,终于有人动了。
人群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
走出来的那人,身形微胖,面容精明,正是这秣陵城中另一个大粮商,稻丰米行的陆万全。
他没有王员外那般跋扈,脚步沉稳,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镇定。
他走到庭院中央,离着小乙尚有五步之遥,便停下了脚步。
而后,他长揖及地,一个大礼。
“钦差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可,愿捐十万两。”
十万两。
与那瑞禾堂一般无二的数目。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众人看向陆万全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陆掌柜,是疯了不成?
王长双身旁的师爷一个激灵,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生怕慢了半拍。
“好!稻丰米行,陆万全掌柜,捐银十万两!”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亢奋。
小乙的目光,落在了陆万全身上。
那双看过死人,也看过奏章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暖意。
他看见了陆万全眼中的镇定,更看懂了那镇定之下的精明。
此人,是在投诚。
也是在救这一满院子蠢货的性命。
稻丰米行,陆万全自然是知晓他小乙的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