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府人口十不存一，偌大的府城，竟只剩寥寥数万百姓；

淮安府也只剩二三成，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冷冷清清，连鸡鸣犬吠都难得听见。

更荒唐的是，淮安府知府衙门竟空无一人，蛛网密布，尘埃堆积。

据说当年张献忠二次劫掠凤阳时，顺势横扫淮安，文武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连印信都来不及带走，多半逃去了富庶的扬州府，只求苟全性命。

就连守备将军府，也是人去楼空，兵器架倒在地上，铠甲散落一地，只剩一地破败，尽显乱世的凄凉。

户部按着万历三十二年的旧册一算，当即算出一串惊心数字，摆在案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凤阳、淮安两府的荒地要想尽数复垦，至少需要六十万户人家；

若要恢复到万历全盛时的烟火气，非得两百万户不可。

可眼下莫说六十万，连一半都凑不齐，这数字里还把城里居民一并算上了。

有人把苏州府的户籍册一摆，满堂官员眼睛瞬间亮得吓人，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苏州府人口稠密，富庶甲天下，只要苏州肯挪出十分之一的人去两府，不用二十年，什么荒地、赋税、流民问题，全都能迎刃而解，两府便能重现生机。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众人自己掐灭，脸上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纯属痴心妄想。

如今的南方人，早把故土看得比命还重，宁可在家乡饿死，也绝不肯背井离乡外迁。

这和大明开国时完全不同，明初那批江南人，本是元廷从河南强行驱赶过来的，前后不过四五十年，还没扎下根深蒂固的乡土情结，朝廷一纸诏令，便能轻易迁徙。

可现在，江南人已经在此繁衍生息两百多年，家族靠着三代分家不断开枝散叶，结成一张张盘根错节的乡党门阀，土地、宗族、人脉，早已与这片土地牢牢绑定。

想让他们挪窝，除非动刀动枪用暴力，否则，绝无可能。

一众官员一想到自家佃户如今有民事司撑腰，受半分委屈都能告状，便心里发寒，如芒在背。

陛下素来明令禁止朝廷强行迁民，更何况江南人素来桀骜，抗税都敢闹起义，背后还有一堆清流文人把持舆论，随时能发动天下读书人笔伐口诛，掀起滔天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