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见“信官府真能护之”那句,她突然蘸饱朱笔,在旁画了个大大的圈——这圈比任何甲等批语都圆。
耶律真抱着收卷箱从棚外进来时,正看见叔父用袖子抹脸。
他的手在收卷箱上顿了顿,终究还是垂下:“请考生将答卷反扣,由监场官收封。”
拓跋烈将答卷推过去时,两人的指尖在案头相触。
耶律真摸到叔父手上的茧,比他当年在草原射猎时更厚——那是翻土犁地磨出来的茧。
当夜,耶律真在《策评手记》里写:“叔父的答卷有墨泪,我的笔也在抖。昔日以胡族贵胄为耻,今日方知,真正该耻的,是曾以为‘贵胄’二字能压过‘人’字。”
次日清晨,策塾棚外的槐树上挂起了评分榜。
拓跋烈踮脚望去,“丙上”二字刺得他眯起眼。
评语写着:“认知初醒,尚未入行,建议参加耕读轮训班三个月。”
他伸手摸了摸榜文,指尖触到柳含烟的朱批,突然双膝一弯跪在雪地里。
二十几个孩童围过来,有人递来热乎的烤红薯,有人小声说:“丙上比我上次考得好。”
“我曾率三万铁骑踏平十七城,”拓跋烈的声音裹着风雪,“今日方知,输的不是战场,是道理。”他扯下短褐外的披风系在女童身上,“我申请加入春耕队,翻土的时候……能学道理。”
当晚,秃龙察拎着酒坛来找他。
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秃龙察从怀里掏出半幅残画,边角还留着焦痕:“这是《心墙图说》,我当年烧书时抢出来的。”他指着画里的城墙,“你看,这墙不是砖垒的,是‘信’字砌的。”
拓跋烈盯着残画,突然笑了:“那我翻土的时候,就把‘信’字犁进地里。”
远处的了望塔传来悠扬的铃声,惊起一群寒鸦。
铃声飘向洛阳时,刘甸正在御书房翻看着新送来的策卷。
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简体隶书写着“拓跋烈·悔”。
他翻开卷尾,看见柳含烟的批注,指尖微顿——在“丙上”评语下方,还压着一张小字条:“启智屯外,另有十二份‘悔’卷未报,皆为昔日劫掠边民的部落首领所书。”
刘甸将字条折起,收进锦盒最底层。
窗外的梅香涌进来,混着墨香,像极了三年前他初入洛阳时,在书肆闻到的那缕墨香——那时他还不知道,要收的不仅是疆土,更是千万个愿意写“悔”字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