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东门的爆竹碎屑还未扫净,归心理事所门前的人群已挤得水泄不通。
李阿槿裹着靛青头巾从侧门出来时,鬓角沾着点新糊的浆糊——那是她天没亮就起来和了面糊,亲自把“归心”二字的牌匾又加固了一遍。
“这就是女所长?”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听说她男人是老周头,当年在曹营当屯田官的?”
“女人家管账?我家那口子说,去年秋粮入库,里正多收了半斗,她能查出来?”
李阿槿没抬头,只把腰间的铜钥匙攥得发烫。
这钥匙是冯胜将军昨夜亲手给的,说“理事所的门,得用百姓的理来开”。
她走到檐下,抬手拍响了新挂的鸣冤鼓——牛皮蒙的鼓面还带着生腥气,咚的一声,震得围观者脖子一缩。
“今日挂牌,头三件案。”她从怀里摸出卷得方方正正的《归元律问录》,竹片边角被磨得发亮,“第一件,张屠户状告里正私吞赈灾粮。”
人群哗啦分开条缝,个络腮胡的汉子挤进来,手里攥着半块霉玉米:“去年发冬粮,我家该领三斗,结果就给了这半块——”
“且慢。”李阿槿翻开律书,指尖停在“粮赈”那页,“张屠户,你可知赈灾粮按例要先发鳏寡,再发丁壮?你家有两个小子能扛活,按《均粮令》该在第三批。”她转头看向缩在人群后的里正,“但第三批粮册上写着‘张二牛三斗’,你却只给半块,余下二斗八升去哪了?”
里正的脸瞬间煞白。
人群中突然挤进来个老吏,灰布衫下摆沾着泥,是洛阳派来暗查的:“我查了三年账,头回见女流之辈把粮册记到升斗。”他举起手里的账本,“去年冬赈,李娘子记的流水:十一月初九,发王寡妇一斗五升;十一,发张瘸子二斗;十三,发张屠户三斗——每笔都按了手印,画了粮袋图。”
围观的百姓哄然。
李阿槿却没看他们,只盯着里正发抖的膝盖:“第二件,刘寡妇状告小叔子强占房产。”她摸出个布包,抖开是半枚碎玉,“你男人临终前托我写遗嘱,说‘房契随玉,玉在房在’,这玉是你婆婆陪嫁的,可对?”
刘寡妇突然哭出声,扑过去抓住里正的胳膊:“我就说,李嫂子能断清!”
老吏摸着胡子直咂嘴,转身往怀里掏信鸽筒——得把这情形快马报给陛下。
洛阳太极殿的飞檐上,信鸽扑棱棱落下时,刘甸正盯着青州送来的密报。
冯胜的字迹力透纸背:“士族拒税,已引女塾生设算术讲席。”他搁下密报,望向窗外——御花园的梅枝上,有只灰雀正啄食冻硬的雪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