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伏在地上,无声叩首,滚烫的泪珠滴落,瞬间将那未干的水渍融开。
次日清晨,库伦发现自己办公的毡毯下,多了一小包用干净树叶包好的东西。
打开一看,竟是晒干的野菜——正是云婆婆在边境义塾教给流民们辨认的“救饥草”。
文化的根脉,在最严酷的寒冬里,以最隐秘的方式,悄然串联。
边境集市,高宠押运的第二批机关犁再次抵达。
这一次,他遭到了数百名黑帐部武士的突袭。
然而,对方的目标明确得可怕,他们不抢夺价值连城的机关犁,也不伤人,而是疯了一般冲向装载书籍的车厢,将一箱箱蒙学教材拖出,点火焚烧。
面对熊熊烈火,高宠竟下令全军按兵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的暴行。
待武士们狂笑着撤离后,高宠走到一片狼藉的焦土前,对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围观牧民沉声说道:“书,你们可以烧。但知识,你们烧不掉。”
他一挥手,部下们将幸存的几十箱教材搬出,挖开刚刚用机关犁翻好的犁沟,将一本本用油布包好的书,像种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埋入土中,再覆盖上松软的泥土。
高宠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声音传遍整个集市:“你们烧的是纸,我种的是根!等来年春麦发芽,这些字,就会从地里自己长出来!”
当夜,月色如水。
一名白天曾参与焚书的年轻武士,神情复杂地偷偷折返回到那片焦土。
他在犁沟旁徘徊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跪下身,用手扒开泥土,从中挖出了一本封面被烧掉大半的《小羊为何不认娘》。
他紧张地四下看了看,迅速将书揣入怀中,消失在夜色里。
风,越来越紧。
拓跋烈的禁令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草原上空。
高压之下,那些刚刚学会几个字的牧民,不得不将渴望深藏心底。
尤其是女人,她们的地位本就低下,一旦被发现与汉字有染,下场更是凄惨。
那颜氏是黑帐部七大氏族之一,以骁勇善战着称。
族长的女婿巴图,更是拓跋烈座下有名的千夫长,以残暴和绝对忠诚闻名。
这日,巴图结束了一场对藏书部落的血腥清剿,带着满身酒气和杀意回到自己的帐篷。
掀开帐帘的瞬间,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没有听到往日妻子温柔的问候,也没有闻到奶茶的香气,只听到帐篷最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如同蚊蚋般的……背诵声。
“一针学会‘田’,二针绣出‘山’……”
是那本来自南方的《针线课本》!
巴图的眼珠瞬间被血丝充满,他感觉自己不是回到了家,而是闯入了一个被汉人妖术污染的巢穴。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一步步走向那声音的来源,他那年仅十六岁、正在对着一小块羊皮练习刺绣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