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碗里有粮,炕上有暖,家宅安稳,正是国运最旺之时;反过来看,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便是大厦将倾之兆。”
“就说最近的元末——中原大地尸横遍野,活脱脱一座血火炼狱。洪武爷当年,不也是饿得揭不开锅,才咬牙投了红巾军?要是顿顿有馍有菜,谁乐意提脑袋造反?”
朱棣面色肃然。老爹那段筚路蓝缕的往事,他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苏慕稍顿,目光一凝:“道理讲透了,我再问你一句——蒙元崩塌,真正砸碎它脊梁骨的,究竟是什么?”
话音刚落,朱棣气息骤沉,拳头猛地砸向石桌,震得茶盏跳起半寸。
“元虏残暴不仁,视我汉家儿郎如草芥!”
“朝纲崩坏,奸佞当道,贪官刮地三尺,奢靡荒淫无度,连老百姓最后一口热汤都要抢!”
“它不亡,天理难容!!”
苏慕摆摆手,止住他喷火的势头:“你说的这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捆柴,不是骆驼为何倒下的根由。”
“那根由又是啥?翻来覆去,不就四个字么?”
“活该灭!”
朱棣双眼圆睁,鼻孔翕张,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够了没?再啰嗦我真回去补觉了!”苏慕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心微蹙,对眼前这个愣头青实在哭笑不得。
人家可是根正苗红的勋贵之后,老爹跟着朱元璋刀里来血里去打下江山,最恨的就是那些歪理邪说——这点倒也难怪。
“够了够了……苏先生您继续,刚才是我失态,火气上来压不住。”
朱棣讪讪一笑,赶紧把桌上残羹冷炙收拾干净,腾出一方平整桌面,恭恭敬敬让苏慕趴下歇息。
这一个多月下来,朱棣早把苏慕的本事摸了个七七八八,而且不只一次亲眼见证。
上通星象历法,下晓山川脉络;经史子集信手拈来,农工医卜样样在行。但凡他能想到的难题,苏慕张口便解;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关节,对方也能一语点破。
在朱棣眼里,苏慕的格局与胸襟,早已不输刘伯温、李善长这等开国巨擘!
不多时,桌面已擦得干干净净,朱棣略一躬身,抬手示意:“请——”
苏慕也不推辞,直接往桌边一靠,占去大半地方,边打哈欠边开口:
“说到底,蒙元垮台的主因,是天灾,不是人祸——你提的那些,顶多算导火索。”
“水淹千里、赤地百日、蝗虫蔽日、地动山摇、疫病横行、饿殍遍野……哪年不闹几场?”
“处处遭殃,年年遭劫,活脱脱一个被老天爷追着打的倒霉蛋。”
“可别小看了咱们汉家儿郎骨子里那股狠劲儿——只要还剩一口气、一捧粮、一线活路,谁肯乖乖等死?正因如此,蒙元才勉强撑了将近百年。”
“真正捅穿最后一层纸的,是那场蛮横霸道、毫无道理的千年极寒!”
苏慕侧过脸,直直盯住朱棣惊愕未定的眼睛,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我刚才就说过,自古王朝兴衰,绕不开‘饱’与‘暖’两个字。一旦这两样全落空,天下就注定要翻天!”
“还记得吗?山东、淮北曾是膏腴沃土,千百年来养活了多少代中原子弟。如今呢?良田变牧场,犁铧锈在地里,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复耕。更别说数不清的上等水田,全被那些牲口踩成烂泥、啃成荒坡。”
“本就千疮百孔的土地,种不出一粒粮;百姓肚皮贴着脊梁骨,偏又撞上万年不遇的酷寒——济阳风雹毁屋无数,滑、浚二州加元城十一县颗粒无收,登记在册的饥民就超七十一万六千九百八十一口,漏报的更是铺天盖地。”
“这时候还不揭竿而起,难道要等到冻僵了再喊冤?”
朱棣听得瞠目结舌,嘴巴微张,半天合不上,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所以……苏先生的意思是,大明迟早也会被这极寒拖垮,重蹈‘吃不饱、穿不暖’的老路?”
“答对了。”
苏慕轻轻摇头,重重拍了拍朱棣肩头,叹道:
“你自己细想——这几年冬天是不是一年比一年早?一年比一年刺骨?眼下秋老虎刚退,风已经凉得钻骨头缝了……”
“这才是我讲的——千年未有之大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