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开摊第十五天。
周德茂给她的誊账期限,还有五天。
沈青禾今天没去摊位。她坐在自家堂屋的桌案前。桌上摊着假账本、何清晏给的《农政要览》抄本、合作社二十九户的名单。炭条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十几圈,没下一个字。
誊账不难。难的是,周德茂要的不是数字。是名单。合作社每户的名字、种多少亩地、打多少粮食,写在纸上就是呈堂证供。不写,周德茂有理由查封摊位。写,写少一户是瞒报,写多一户是自投罗网。数字本身不重要,交给周德茂看的过程才重要。只要交上去,他就有权复查、核对、挑错。复查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拖到摊位耗不起、关门。
她需要一个中间状态。数字交了,但交的是死的。周德茂拿死的数字做不了文章。
她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上面写:二十八户。耕地共九十四亩。年产粮约二千二百斤。豆制品月入约三两六钱。
都是假的。但假的里面有一样是真的,九十四亩。这个数字是她前天让李大牛偷偷去赵里正家查了鱼鳞册算出来的。青石村合作社实际耕地是一百零二亩,但她写九十四亩。少写八亩不是心虚,是药引。少写八亩,周德茂就会追问这八亩去哪了。追问的过程,就是她在县衙讲道理的过程。在县衙讲道理,何清晏和郑知府才能听见。
她刚把誊好的账本折好。门帘响了。
进来的是李大牛。他脸上全是汗,不是走路的汗。是跑过来的。从县城到青石村十三里路,跑过来腿在抖,大腿根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隔着一层粗布裤子都能看见。
青禾姐,摊位上,来了人。
不是差役。不是钱穆之。是个穿绸衫的。带了一辆马车。车上坐了三个人。一个穿酱铺掌柜的衣裳,袖子有酱油印。一个穿农户的衣裳,袖管卷到肘子。还有一个,是杂货铺掌柜。三个人坐在马车上不下来,就停在巷口。穿绸衫的人站在摊前,说是从府城来的。口音是府城的。
三家人。同时到。坐同一辆马车。
穿绸衫的人,长什么样子?
四十出头。梳光髻。左手大拇指戴墨玉扳指,扳指上磨了一块白的斑。说话先眨一下眼,眨完了再说。他看了咱们的豆腐,没尝。看完豆腐看酱油,也没尝。看完酱油看桌上的乡约文书,看了很久。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这个摊,比在村口的老榆树下还稳。
府城来的。认得老榆树。不是第一次来青石村。是来过的人,或者来过了但没露面的人。大拇指戴墨玉扳指,府城茶庄、酱铺、布庄的掌柜都没有戴墨玉扳指的。墨玉不是商人戴的东西,是做过官之后退下来的,或是想显摆身份的捐班,花钱买了虚衔,没实缺,但有名头。
大牛。你回摊上。跟他说,民女马上到。让他等。
沈青禾站起来。她没有马上出门。先去了灶房。灶台上放着柳氏刚蒸的窝头。窝头冒热气,掀开锅盖,蒸气直冲房梁,把房梁上的蛛网吹得晃了两晃。她拿起两个窝头揣进布包。不是自己吃的,是给那个穿绸衫的人。
又去后院,取了半罐酱泥,五号缸的。养出来的新酱泥,再养半个月就出坛。现在取出来,是让那人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还没到时候。但看一眼,就知道这个摊位底下的东西比摊上摆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