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心结解开

事情过了以后,日子像被熨斗熨过一样,慢慢平整了下来。

仓库重新修整用了五天。赵德海帮忙从部队调了几个壮劳力,两天就把烧毁的隔间清理出来了,又找木工重新做了门和货架。苏念念自己去建材市场买了水泥和砖,盯着工人把墙砌好。

第七天,仓库重新启用。

补货的车跑了一趟邻县、一趟省城东郊,把干货、调料、米面油全拉了回来。货架重新码得整整齐齐,苏念念站在仓库中间转了一圈,确认每一样东西都归了位,才把锁挂上。

门店那边倒没受太大影响。她调配供货的那几天,三个门店一天都没停过。红烧肉盖饭照卖,馄饨照卖,酸梅汤照卖。老街坊们不知道仓库烧了的事——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他们只关心明天还有没有饭吃。

生活就是这样。火烧过了,日子还得过。

——

这天傍晚,苏念念把最后一个孩子哄睡了。

宝蛋今天跟隔壁的小虎去军区大院的操场上疯跑了一下午,回来洗了澡,饭都没吃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周翠花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小声念叨:这孩子,皮得跟猴似的。

妮妮乖一些,窝在沙发上看画本看了半天,打了个哈欠,自己爬上床,抱着她那只碎花布娃娃,没两分钟就闭了眼。

周翠花给两个孩子掖好被角,出来跟苏念念说:我回那边了,你跟承远早点休息。

妈,不急,吃了晚饭再走。

不吃了,我冰箱里还有上午包的饺子,回去热一热就行。

苏念念没拦她,把婆婆送到门口。周翠花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堂屋的灯还亮着。顾承远坐在桌前看报纸,见她出来,放下报纸问:都睡了?

累了就早点睡。

不困。苏念念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水,你先看你的,我出去坐会儿。

她拿了个搪瓷缸子,走到阳台上。

阳台不大,能放下两把折叠椅和一个小方桌。苏念念是半个月前让人搭的,用砖头和木板垒起来,上面铺了一层油毡防雨。冬天的晚上冷,但她就是想出来坐坐。

桌上放着今天下午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东西——一个铁皮茶叶罐,上面印着褪了色的茉莉花,是去年秋天一个老客户从福州带回来的。茉莉花茶,窨了三次,茶叶里夹着干茉莉花骨朵。

她烧了水。

炉子上的铝壶嘶嘶地叫着,壶嘴冒出一缕白气。苏念念把水提下来,晾了晾——茉莉花茶不能用滚开的水泡,得等水温降到八十来度。太烫了花就苦了,香味也出不来。

她打开茶叶罐,捏了一小撮放进搪瓷缸子里。

茶叶是细长的,绿中带着微微的黄色,里面夹着几朵干透的茉莉花骨朵,小小的,米白色,皱巴巴的。但凑近了闻,还是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水倒进去。

茶叶在水里翻了个身,慢慢舒展开来。原本干瘪的叶片吸饱了水,变回了鲜活的绿色,一朵朵沉到杯底。茉莉花骨朵被热水一激,地一下打开了,花瓣在水中散开,像一只只小小的白蝴蝶。

香味是慢慢升上来的。

先是淡淡的,若有若无,像初春时候院子里那棵杏树刚冒花苞的味道。然后一点一点变浓,茉莉特有的那种清甜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一点点绿茶的微涩,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好闻。

苏念念双手捧着搪瓷缸子,低头闻了闻。

热气扑在脸上,暖暖湿湿的。

她喝了一口。

茶汤是浅黄色的,清亮通透。入口先是一股花香,茉莉的清甜在舌尖上散开,然后才是茶味——微微的涩,微微的苦,但涩过了以后,喉头泛起一丝甘。

好茶。

她靠着椅背,捧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月光照在晾衣绳上,绳子上还挂着白天洗的围裙,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院角的白菜窖盖着草帘子,旁边是那棵老槐树——冬天叶子全掉光了,枝桠像伸向天空的手指。

远处隐隐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城南火车站的方向,每天夜里都有货车经过,汽笛一响,整个省城都能听到。

苏念念又喝了一口茶。

——

她想起前世了。

不是刻意去想的。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李向前出现了,又消失了。他像一根埋在土里的旧钉子,被人踩了一脚,又露了出来。然后被人拔掉了,连根拔起。

但是钉子留下的那个洞还在。

前世的事,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李向前第一次跟她说话的样子——在公社的集市上,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笑得一口白牙,说自己是从县城来的,家里开供销社。她那时候二十岁,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这个男人生得体面、说话好听,跟村里那些粗手笨脚的小伙子不一样。

记得嫁给他以后的日子。她在家种地带孩子,他在外面跑生意。一开始还行,逢年过节还能带点东西回来。后来越来越不着家,钱也越来越少。她问起来,他总说快了快了,这笔买卖做成了就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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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最后一次见他。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子衣服,说是在广州进的货,让她拿到集上去卖。她卖了三天,卖了四百多块钱。晚上回家,钱还在枕头底下放着,人已经不见了。

连同她嫁妆里最后一对银镯子,一起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