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委屈

周一一早,圣芒戈的走廊里依旧冷冷清清。维奥莱特推开病房门时,清晨温和的阳光刚好越过窗棂,投射在西弗勒斯略显清瘦的侧影上。

他正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的旧魔药笔记,眼底有着浓重的阴翳。

“早上好。”维奥莱特轻声说道,将一个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塞进他的手里,眉头微微蹙起:“又是通宵?订单还没做完?你的脸色比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起来更糟了。”

西弗勒斯抬起头,蜡黄的脸上显出一丝疲态。他接过三明治,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顺手放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依然如木偶般枯坐在床上的艾琳身上。

“你来得太早了,小薇。”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加掩饰的倦怠,“除了魔药,我昨晚还处理了几组原料,睡得晚了一些。”

维奥莱特看着他那青黑的眼底,眉头紧锁:“是因为医药费的压力吗?如果需要帮忙,别瞒着我,你知道我也有一点小金……”

“这不是小打小闹。”西弗勒斯打断了她,目光在床头挂着的长长一串医嘱清单上一掠而过,“艾琳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花费比我预想中的要大得多。而且她现在的状态……谁也说不好她还要在这里住上多久,我需要多做准备。”

维奥莱特心中一酸,她观察着艾琳的眼睛,提议道: “既然这样,下午我和你一起熬制吧。反正下午我也没什么安排,帮你切切材料、盯着坩埚火候总没问题。我们两个人一起,说不定能看住三个坩埚。”

西弗勒斯下意识地皱起眉,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摇了摇头:“房间太小了。多一个坩埚,再加上人,空气流通简直要糟糕到极点。你不需要在这种环境下待着。我一个人顾得过来,这没什么可讨论的。”

维奥莱特转头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佯装生气地双手抱胸,斜睨着他:“怎么,半个暑假没见,你就跟我学会见外了?理直气壮问我要新斗篷的西弗去哪了?你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把自己熬死,还是觉得我现在已经跟不上你的魔药水平了?”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他拿起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熟悉而压抑的沉默,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在自己的世界里。

维奥莱特没再逼问,转而走到窗边,对着那盆蔫头耷脑的罗勒忙活起来。她动作熟练地松了土,摘掉枯黄的叶子,又精准地掐掉顶芽,去掉了那些徒长的侧枝,让整株植物看起来焕然一新。

两人在病房里各忙各的,安静得只能听见艾琳略显滞涩的呼吸声。等到西弗勒斯吃完最后一口,两人起身,一左一右地架起艾琳瘦弱的胳膊,如同两个沉默的守护者,带着她在走廊里缓慢地移动,向着六楼的花园走去。

经过转角,去往电梯时,西弗勒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沙哑:

“……你的家真的很温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维奥莱特那头蓬松健康的棕色长发,“真正看到你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之后……我就越发觉得,你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这里不属于你,你不该浪费时间陪我和艾琳待在这些灰暗的角落里。”

维奥莱特脚步未停,转头看向他,笑嘻嘻地问道:“噢?那我现在就走?”

西弗勒斯闻言,狠狠瞪了她一眼,眼底闪过混合了愤怒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在责怪她明知故问。

维奥莱特见好就收,她亲昵地把脸凑近艾琳的耳畔,完全无视了旁边少年复杂的心理活动,把话题带往更轻松的方向:“艾琳,你上学的时候魔咒课教授也是弗立维教授吧?上学期他在课堂上被几个乱飞的抱枕撞了个正着,直接掉下了书堆!好在他反应够快,用一个漂亮的无声咒把自己悬浮在半空,不然准得摔个大跟头。你们上学那会有没有砸中过他?

还有,西弗他现在可是斯拉格霍恩教授面前的红人,对方无数次想把他拉进鼻涕虫俱乐部,但他总是傲慢得要命,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的魔药天赋既然遗传自你,那我打赌你肯定也被教授烦过,也和西弗一样骄傲地走开,只专心于自己感兴趣的事,对不对?”

直到走到了小花园的入口,阳光洒在艾琳苍白的脸颊上,小径上盛开的一丛丛向日葵和绣球花爆发出无垠的生命力。维奥莱特引着艾琳向花开得最旺盛的地方走,轻轻摇了摇她的手,声音带上了几分调皮,“艾琳,你一定发现了,虽然西弗勒斯依然嘴硬,但其实他真的变得柔软了许多,对吧?你想不想好好开口笑话一下他,看看他到底能别扭到什么地步?”

她转过头,正撞上西弗勒斯那双复杂又无奈的黑色眸子。

“想讽刺我,大可不必装作对着艾琳讲。”

“既然不是真的想推开我,那就别这么见外。”维奥莱特收起了刚才那副没心没肺的戏谑,“西弗,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家不是只有完美的、阳光充足的模板才算。你和我之间,不需要这种客气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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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的暖风拂过,西弗勒斯再次沉默了许久,久到维奥莱特以为他又要用那套坚硬的逻辑构筑防线时,他终于开了口。

“……我有一些四岁以前的模糊记忆。” 他盯着脚下石子路的纹理,声音干涩而平稳,“那时候,虽然那个男人不像埃德蒙那样温和,起码,他下班回来会先敲门,而不是用脚踹。”

他抿了抿唇,拳头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在你们家的时候,过分刺眼的日光和过于欢快的交谈声……那些记忆被勾起来了。我并不想回忆起这些,尤其是那个时候的托比亚,以及后来为了维持那丁点脆弱的和平,艾琳所付出的代价。”

维奥莱特看着他那副仿佛被往事抽干了力气的样子,心中酸涩的情绪愈发浓重。她看向依然沉默的艾琳,又看向身侧这个看似已经走出来、实则仍被囚禁在童年阴影里的少年,轻声问道:“那我们就不理那个死男人,西弗。如果抛开那些痛苦和坍塌的片段,只从你四岁前的记忆里,找一段关于艾琳的的片段,你会想到什么?”

西弗勒斯停下了脚步。

他在花园的一处长椅旁站定,缓缓松开了艾琳的手,让这位虚弱的女巫在阳光里安稳地坐下。他闭上眼,似乎在那深邃的脑海深处拨开层层迷雾。

“她一开始瞒着托比亚,因为她知道魔法是那个男人绝对无法容忍的禁忌。但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把自己藏在床底下的魔法书拿出来,靠在床边为我朗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