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哭出声。
只有肩膀在不停抖。
眼泪从膝盖两边淌下来,滴在床单上,洇出两小片深色。
温景然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没有碰她,就坐在旁边。
他能听见她压着的哭声。
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她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把膝盖上的裤子洇湿了一片。
久到鼻子堵住喘不上气,她才慢慢直起身。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
眼睛肿了,鼻头也红了。
她抽了两口气,呼吸才顺过来。
她没看温景然,看着窗外。
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红,有几朵已经落了花瓣,掉在泥土上。
她看了一会儿,说。
我要去贵州。
温景然说,等你眼睛好了,我陪你去。
云舒点了点头。
她把手机还给温景然,靠回床头。
她问,周念的学校在哪里,那里有多少学生。
温景然说,在毕节,一个镇子上。
老周去过了。
学校不大,一到六年级加起来不到两百个学生。
周念带三个年级的语文课。
云舒问,老周拍了照片吗。
温景然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递给她。
云舒一张一张看。
教室的课桌上刻着字,有些看不清了。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书柜的门掉了一扇。
墙上贴着手抄报,字写得很工整。
周念的备课本翻开着。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老周拍了特写。
温景然说,她在备课本最后一页写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我的眼睛还能看到孩子们的笑脸。
云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她把手机还给温景然,说,我知道了。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些孩子的脸。
盼弟哭着说您说话不算话。
那个男孩说您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
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说您不会骗人的对不对。
她睁开眼,轻声说。
周念,你听见了吗。
你的孩子们都在等你。
他们不知道你走了。
他们以为你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看病,以为你还会回来。
她停了一下。
她说,你放心。
他们等不到你,我替你去。
你答应他们的事,我替你做到。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落在云舒脸上。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还是那些孩子的声音。
周老师,我们想您了。
她在心里说,周老师听见了。
你们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她一直都在。
温景然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他伸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云舒没有动,任由他放着。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温景然。
她说,等我眼睛全好了,我想去看看他们。
温景然说,好。我都安排好。
云舒点了点头,又转回头看向窗外。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玫瑰的香味。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这双眼睛,现在是她的,也是周念的。
她会带着这双眼睛,去看周念没看完的孩子。
去走周念没走完的路。
去替她,把所有没兑现的承诺,一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