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后的一个月里,云舒过得很好。
没有半夜吓醒的时候了。没有听见开门声就绷紧后背、手指下意识去摸枕头底下,枕头底下也没有水果刀了。那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走的,她都没注意。
也不用逼着自己练盲文练到手指磨破。不用咬着牙在花园里走得浑身是伤。不用数着日子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每天醒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不是医院惨白的灯管子,是苏黎世的阳光。暖洋洋的,带点金色,落在被子上像铺了一层蜜。
温景然的脚步声七点整在门口响起来。不重不轻,敲三下,然后推门。
他手里端着那个白瓷托盘。左边是温过的牛奶,右边是刚烤好的牛角包,酥皮金黄,抹着她爱吃的树莓酱。有时候酱抹多了,顺着面包边淌下来一点,他也不擦,就那么端过来。
衣服提前放在床头的椅子上,叠得方方正正。内衣在最上面,袜子塞在裤脚里,连鞋子都摆好了方向,鞋尖对着床,她以前瞎的时候他这么摆,现在她能看见了,他还这么摆。
云舒有时候故意不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看他什么反应。温景然也不说,走过来蹲下去,把拖鞋套在她脚上,抬头看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幼不幼稚。但嘴上不说。
吃完早饭他们就出门。
温景然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一整天都不看。公司那边新加坡的副总在管,他临走前撂了一句话:这一个月,什么都比不上你好好看这个世界重要。
原话。云舒听见他跟副总打电话了。挂了电话她问他,你真放心啊?他说,不放心,但你更重要。
他们没去那些挤满旅行团的景点。什么网红打卡地,什么必去Top10,通通没去。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下午四点回来,走到哪儿算哪儿。累了就找个路边的咖啡馆坐下来,喝一杯热巧克力,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云舒走得慢。不是故意的,是真的看什么都新鲜。一朵花开在墙缝里她能看三分钟,一只鸽子歪着头看她她也能看三分钟。温景然也不催,她停他就停,她走他就跟着走。有次她在花店门口站了快十分钟,温景然就在旁边站着,最后老板娘都笑了,出来送了她一朵小雏菊。
最先去的是别墅附近的苏黎世湖。
那天早上有雾。薄薄一层,飘在湖面上,远处的雪山模模糊糊的,只露出一个淡青色的影子,像谁拿橡皮擦掉了一半。湖边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里,风一吹就晃。
云舒站在湖边看了很久。
以前她也来过这里。那时候还看不见,温景然牵着她的手,沿着湖边慢慢走。他跟她讲湖水是蓝色的,有天鹅游过来,天鹅的脖子很长,是白色的。她当时只能想象。
现在她亲眼看见了。
湖水真的是蓝色的。天鹅真的是白色的。有一只游到岸边,歪着头看她,那表情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
温景然从包里翻出面包含袋,撕成小块递给她。她伸手过去,天鹅的嘴啄在她手心,有点痒,湿漉漉的。
她笑了。
原来天鹅长这样,她说。
温景然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他说,嗯,比我跟你说的好看吧?
好看,她说,比我想象的好看多了。
顿了一下又说,你以前形容得不行,差远了。
温景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行,我的错。
湖边有跑步的人,牵着狗散步的老人,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步子慢悠悠的,好像谁也不赶时间。
云舒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压抑的、硬撑的,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中午在湖边一家小餐馆吃饭。老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爷爷,笑眯眯的,看云舒第一眼就说了一堆德语,温景然翻译说他说你气色很好。云舒心想,他看见我眼睛里的红血丝了吗,就说气色好。但老爷爷给她推荐了当地的鱼排,煎得外酥里嫩,配着土豆泥,她吃了很多。
温景然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她吃。
你怎么不吃?她问。
不饿。
骗人的。云舒知道他不饿才怪,早上就吃了一个牛角包。他就是喜欢看她吃东西。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鱼排,耳朵尖有点红。
下午去了苏黎世老城区。
老城区的街道是青石板铺的,坑坑洼洼,走在上面哒哒响。两边的房子都很旧了,但旧得好看,五颜六色的,墙上爬着绿藤蔓。窗台上摆着各种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云舒一家一家逛过去。卖木雕的,卖银饰的,卖手工皂的,还有卖巧克力的,那家店门口摆了一大块巧克力让人试吃,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在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前她停下来。摊上摆着各种小动物,兔子、狐狸、小熊、小松鼠,都是用当地的木头刻的,纹路很清晰,摸起来滑溜溜的。
她拿起一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是用黑色珠子嵌的,很可爱。
小主,
喜欢?温景然问。
嗯。她翻来覆去地看。以前看不见的时候就喜欢摸这些木头东西,现在能看见了还是想摸。那种手感跟别的东西不一样,温的,实的。
温景然没说话,付了钱,把小兔子放进她包里。
喜欢就多买几个。
不用了,一个就够了。她笑了笑,这个小兔子跟我小时候那个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