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告诉李老爷,”德林拍了拍竹篓,“这批蚕种很好。下次送蚕种的时候,顺便带一批制帛设备和织绸的工匠来。设备要最好的,工匠要手艺最精的。价钱好商量。”
郭贵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护卫扬长而去。
德林让人把蚕种搬上山。五百张蚕种,装了五十个竹篓,一百多号人扛着,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像一条长长的蚂蚁队伍。
蚕种到了蚕房,德林亲自指导伍儿和一千个女人,把蚕种纸一张一张地铺在蚕匾里,盖上棉布,洒上水,保持湿润。温度要控制在二十度左右,不能高不能低。蚕房里每隔几步就挂着一支温度计——是德林让李芝兰从西洋商人那里买来的,玻璃管子,里面装着水银,贵得要命,但精度很高。
“三天后出蚁蚕,”德林站在蚕房门口,对着伍儿和十几个小组长说,“刚出来的蚁蚕比蚂蚁还小,喂叶子要切碎了喂,不能整片叶子扔进去,会压死。桑叶要嫩的,老的不要,带水的不要。每天喂四次,早中晚加半夜,不能断。”
伍儿认真地记着,一个字都不落下。
“蚕眠的时候不要动它们,不要喂叶子,不要洒水。眠醒了会蜕皮,蜕完皮胃口大开,这时候要多喂,喂饱。”
“蚕要上簇的时候,要及时上簇。簇具用稻草扎的,松软、透气、干燥。蚕上了簇,不要去翻动,让它们安心吐丝。七天之后摘茧。”
伍儿抬起头,看着德林:“德林公子,你以前养过蚕?”
德林摇了摇头:“没养过。但我读过书,书上都写着。”
伍儿没有再问。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人的“读过书”三个字,跟别人的“读过书”不是一回事。别人读的书,是《三字经》《百家姓》,最多读到《论语》《孟子》。他读的书,怎么连养蚕、种地、盖房子、做生意什么都教?
她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转身走进蚕房,带着一千个女人,开始了大巴山上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养蚕。
三天后,蚁蚕出来了。
伍儿趴在蚕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鹅毛,小心翼翼地把蚁蚕从蚕种纸上扫到桑叶碎屑上。蚁蚕太小了,比针尖大不了多少,黑黑的,密密麻麻,像一层薄薄的灰。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伤这些小东西。
“伍儿姐,”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这些黑乎乎的小东西,真能变成白色的茧子?”
“能。”伍儿头也没抬,“德林公子说的。”
那姑娘抿了抿嘴,没有再问。现在山上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对德林的话都奉若圭臬。他说棕树能吃,棕树就能吃;他说番薯能种,番薯就能种;他说蚕能养,蚕就一定能养。
信他,准没错。
五天后,蚁蚕变成了二龄蚕,颜色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个头大了好几倍,看得清了。食量大增,伍儿带着女人们日夜不停地切桑叶、喂桑叶,蚕房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桑叶味。
十天后,二龄蚕变成三龄蚕,灰白色变成白色,食量更大了。一千亩桑园的桑叶开始供不应求,德林紧急抽调了五百个男人去采桑叶,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踩着露水采,采回来用湿布盖着,保持新鲜。
十五天后,三龄蚕变成四龄蚕,蚕匾里白花花的一片,只听见“沙沙沙”的吃叶声,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
二十天后,四龄蚕变成五龄蚕,蚕体透明了,不吃叶子了,到处乱爬,要找地方吐丝。伍儿带着女人们,连夜扎稻草簇具,把五龄蚕一条一条地捡起来,放到簇具上。
七天后,摘茧。
伍儿站在蚕房里,手里捧着一个雪白的蚕茧,在手心里转了转。茧子很大,很硬,很白,表面光滑,没有污渍,没有凹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伍儿姐,我们成了!”旁边的姑娘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伍儿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茧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眼眶红红的。
五百张蚕种,收了两万八千斤茧子。比德林预估的少了二千斤,但已经是大巴山上有史以来最高的产量了。伍儿带着女人们,把茧子分类、分级、称重,忙了三天三夜,没有一个人喊累。
德林来蚕房看了看,拿起一个茧子,捏了捏,放在耳边摇了摇,里面能听到蛹动的声音。
“不错。”他点了点头,“这批茧子质量很好。抽丝能抽出一千二三百斤丝,织成绸,能卖一万多两。”
伍儿的心怦怦直跳。一万多两——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军师,接下来怎么办?”
“等。”德林放下茧子,“等李芝兰的制帛设备和织绸工匠上山。有了设备,有了工匠,我们自己缫丝、自己织绸,不用把茧子卖给山下的人,利润全是自己的。”
伍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李芝兰没有让德林等太久。
第二批物资运上山的时候,带来了三台缫丝车、五台织绸机,还有十二个织绸工匠——八个女的,四个男的,都是李芝兰从重庆府的绸庄里挖来的,手艺精湛,工钱翻了三倍才肯来。
跟工匠一起上山的,还有六个年轻女人。她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说话嗲声嗲气的,走起路来扭来扭去,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子。
伍儿看到她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军师,这些人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