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金应琦被弹劾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这个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这种“知道”,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也不是阅历能积累出来的。

像是他见过。

“老徐,”王聪儿站起身来,吹灭了油灯,“明天一早,派人下山接应赵林。告诉接应的人,见到赵林,什么都不用问,安全带回山就行。”

徐老道站起身来,点了点头,走出了帅帐。

京城。紫禁城太和殿。

因为今天要议的事,是银子。

户部尚书苏凌阿颤颤巍巍地出列,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从棺材里飘出来的:“皇上,川、楚、陕三省督抚联名奏报,白莲教匪众聚于大巴山,已逾三月,人数日增,据各方探报汇总,不下四万。若不早日剿除,恐成燎原之势。三省督抚请拨军饷,共计一百二十万两。”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一百二十万两?去年剿匪不是刚拨了八十万吗?”

“八十万两花完了,匪没剿完,还要再要一百二十万?这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

“你这话说的,打仗哪有不花钱的?当年平大小金川花了多少?几千万两。一百二十万两,够干什么的?”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殿内涌动,压都压不住。

嘉庆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息,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和珅出列了。

他穿着一品文官的仙鹤补服,朝珠是东珠的,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像丈量过似的精准。

“皇上,臣以为,白莲教之乱,不能再拖了。”

和珅的声音不大,但太和殿空旷,回音效果极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匪首王聪儿盘踞大巴山,聚众数万,蛊惑人心。若再不剿除,等到匪众下山攻城略地,那时候再调兵就来不及了。臣请旨,立即从京师、河南、陕西调兵,合计至少三万人,进驻川、楚、陕三省交界处,形成合围之势,将白莲教匪困死在大巴山里。”

殿内响起一阵附和声。和珅在朝中的党羽众多,他一张嘴,底下立刻有人跟进。

“和中堂说得对!再不剿,匪就下山了!”

“一百二十万两虽然多,但跟明末剿流寇花的几千万两比起来,九牛一毛!”

“不能因小失大啊皇上!”

嘉庆抬起手,殿内安静下来。

“和中堂,调兵三万,每月军饷、粮草、军械、马料,加起来要多少银子?”

和珅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回皇上,三万大军,每月军饷约十五万两,粮草约八万两,军械、马料、杂支约五万两,合计每月二十八万两。加上开拔费、安家费、赏银等一次性支出,头三个月至少需要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正好是三省督抚请拨的数字。

嘉庆点了点头,没有表态,而是看向户部尚书苏凌阿:“苏凌阿,户部能拿出多少?”

苏凌阿苦着脸,那表情像是被人从棺材里挖出来的一样:“回皇上,户部库银现在不足一千三百万两。看着不少,可要撑到年底,还得精打细算。光是全国官员的俸禄,每年就要三百多万两;八旗军的军饷,每年要一千多万两;再加上河工、赈灾、科举、祭祀……就算什么都不做,这一千三百万两也只够花到八九月份的。如果再拨一百二十万两出去……”

他没有说完,但那副“臣也无能为力”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嘉庆的目光落在和珅脸上。

和中堂,你说怎么办?

和珅等的就是这一刻。

“皇上,”他的声音拔高了些,“事到如今不能再等了,只有加征一策,可解燃眉之急。”

殿内再次炸开了锅。

“又是加征?去年不是刚加征过吗?”

“每亩地一钱银子,听着不多,可老百姓本来就吃不饱,再加征,不是逼他们去投白莲教吗?”

小主,

“可不加征,哪来的银子剿匪?不剿匪,白莲教越闹越大,到时候更麻烦!”

窃窃私语变成了争论,争论变成了争吵。几个急性子的御史已经开始撸袖子了,要不是在太和殿上,说不定能打起来。

“肃静!”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争吵声渐渐平息。

反对加征一派,为首的是兵部侍郎那彦成。

那彦成出列,抱拳道:“皇上,臣以为加征之策,万万不可行。”

和珅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彦成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大人有何高见?”

那彦成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和中堂,去年秋天加征之后,白莲教的人数从几千涨到了几万,这就是加征的后果。再加征,只会让更多的百姓走投无路,去投白莲教。越剿越多,越多越剿——”

他顿住了。

前明的旧路——这几个字,他差点脱口而出。但上一次金应琦说这话差点被治罪,他不敢再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和珅的笑容冷了下来:“那大人,你的意思是,不剿匪?放任白莲教坐大?”

“臣不是这个意思。”那彦成的声音有些发紧,“臣只是觉得,加征是饮鸩止渴。与其加征逼反百姓,不如想办法安民。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谁还愿意去投白莲教?”

“安民?”,和珅冷笑了一声,“那大人说得轻巧。安民要银子,要粮食。朝廷没有银子,没有粮食,你拿什么安民?用嘴皮子安民吗?”

那彦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殿内的风向明显偏向了和珅。加征虽然不得人心,但在“剿匪”这个大帽子底下,谁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老百姓的死活,在这些朝堂上的大人物眼里,远不如白莲教造反来得可怕。

嘉庆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殿内几百号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加征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容后再议。退朝。”

“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群臣山呼万岁,然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沿着殿门鱼贯而出。

和珅站在原地,望着嘉庆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