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州到淮安,不过大半日的路程。官道两旁是大片的水田,正值插秧时节,农人们弯腰在水田里忙碌,远远看去像一排排缓缓移动的黑点。任羡之依旧坐在马车里,车帘垂得严严实实,林七偶尔回头看一眼那辆沉默的马车,总觉得车里的空气比车外还要冷。
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淮安城的城墙出现在了视野里。
比起江州的繁华气派,淮安城小了许多,城墙低矮,城楼也有些破旧,但城门处进出的百姓不少,任羡之的车队出现在城门口时,守门的兵丁吓了一跳,连忙拦下问了名头,一听是长安来的贵人,吓得撒腿就跑进去通报。
淮安县廨坐落在城北,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县衙的大门敞开着,几个衙役正靠在门框上打盹,被车马的动静惊醒,慌忙抄起水火棍站直了身子。林七翻身下马,大步跨上台阶,声音洪亮:“定安王殿下驾到,还不快请你们县令出来迎接!”
衙役们一听“定安王”三个字,脸色刷地白了,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瘦削,脸型狭长,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眼睛细长。
走到门口,他撩起袍角,朝任羡之的马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淮安知县周文彬,参见定安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车帘掀开,任羡之弯腰下了马车。
“吾奉旨巡察江州府属县钱粮赋税,淮安是头一站。周知县,把近三年的户部账目、赋税册子、人口黄册,全部拿来。”
周文彬直起身,跟在他身后,脸上始终挂着那抹不卑不亢的浅笑:“殿下放心,下官这就让人去取。只是县廨狭小,卷宗繁多,恐怕一时半刻搬不齐全,还请殿下稍坐,容下官慢慢整理。”
任羡之脚步未停,头也没回:“有的是时间,不急。你慢慢整理,本王慢慢看。”
周文彬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县廨的后堂里,任羡之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林七站在他身后。不多时,两个书吏抱着一摞摞卷宗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卷宗摞起来足有一尺多高,封皮上蒙着一层薄灰,显然有些日子没人翻动过了。
任羡之翻开第一本,开始看。
周文彬没有走,站在一旁,偶尔咳嗽一声,偶尔吩咐书吏去倒茶,看起来殷勤周到,可任羡之每翻到关键之处,总能听到他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殿下,这笔钱粮当年因为水患减免了三成,有朝廷批文为证”,“殿下,这一年的丁口减少了,是因为有几十户人家逃了荒,至今未归”,“殿下,这个数字对不上的,下官也发现了,后来查实是前任知县遗留下来的问题,下官已经写了说明附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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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问题都有解释。可任羡之越往下看,脸色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