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你去找账本。我在这里看着他。”
林远站起来,从哈桑脖子上取下钥匙。打开铁匣子。
里面有一本账本。翻开第一页:“永乐元年三月,卖假宝石三百块,占城王,收银五千两。张荣监制。”第二页:“永乐元年六月,卖假宝石五百块,暹罗王,收银八千两。”第三页:“永乐二年正月,假佛牙一颗,锡兰国王,收金三千两。”
每一页都是一笔罪。
林远把账本收进怀里。他又从铁匣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幅画卷。绢本,设色,青绿山水。北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图》。他的手在发抖——他在现代隔着玻璃看过这幅画无数次,讲解牌上的字都能背下来。绢是温的,墨是活的,千里江山像刚从画师笔下走出来。
“真的。”他的声音很轻,“真的。”
他的手指在画卷上慢慢划过。群山连绵,江河纵横。真品上的山是活的——每一座山都有名字,每一道水都有去处。他的手指停在大宋的江山上。然后他想起张荣仿品上的山海关——箭窗只有六十四个,长城是死的,渤海是平的。张荣记住了画,没记住山河。
“真品上的千里江山,张荣带不走。”他把画卷起来,收进怀里,“他画的山海关是假的。这幅画是真的。他偷不走的,是山河。”
哈桑看着他把账本和画卷收好,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你拿的是副本。真账本在张荣手里。”
林远的手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你拿的是副本。真账本在张荣手里。他要在万宝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本交给国王。国王看了账本,就知道张荣做了多少生意。他以为张荣是帮他的人——他不知道,张荣用假宝石骗了所有人。”
林远站在地窖里,手里攥着账本。副本。他拿的是副本。真账本在张荣手里。他想起既济卦的爻辞:“初吉终乱。”乱,在这里。
外公的话浮上来——“权谋者,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哈桑在讲条件。他不是在帮你——是在救自己。用他的恐惧,换他的命。”
“真账本在哪里?”
“在王宫。在国王的寝宫里。张荣藏在国王的枕头下面。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公主的刀抵着哈桑的喉咙。“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哈桑笑了。“因为我不想死。你把账本和画卷拿走,张爷会杀了我。你留我一条命,我告诉你真账本在哪里。”
林远看着他。外公的话又浮上来——“度其所能,量其真情。他不是不想替张荣卖命——是砒霜发作了。他扛不住了。”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真账本在国王寝宫枕头下面。你去拿。拿不到,你死。拿到了,张爷死。”
林远从架子上扯下一根绳子,把哈桑绑在柱子上。绳子勒进肉里,哈桑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喊疼。他的手指在抽搐,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像蚯蚓一样在灯光下扭动。
林远看着哈桑的指甲。苏半山说过——砒霜中毒的人,指甲上有黑色竖纹。他扛了三年。扛不住了。
“郑公公会来问你。你活着,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哈桑靠在那里,血从脖子上的伤口往下淌,嘴角还挂着笑。“他会来的。他会来的。”
“走。”林远对公主说。
公主把刀收回来,插回鞘里。
“你配的毒,没有解药。但我会让你活着。活着看张荣伏法。活着看你害过的人,一个一个站出来指认你。”
哈桑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砒霜又发作了。
公主转过身,跟着林远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我母亲喊了一百零八声。我听见了。”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