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竹蜻蜓是萧剑亲手拿进来的。
他今日出门时正撞见尔泰蹲在石阶旁,指尖捏着竹蜻蜓正要往空中送,两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尔泰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萧剑注意到他手指上缠着好几道细布条,布条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那是削竹子时被篾片划伤的。他腰间那枚银锁依旧明晃晃地挂着,只是旁边多了一把小小的刻刀,刀柄已经被磨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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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剑抬手将竹蜻蜓轻轻放在石桌上,指尖不经意拂过蜻蜓薄脆的竹翼。小燕子正在吃早膳,目光在竹蜻蜓上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萧剑自己倒了杯茶在她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念道:“‘今日这支用的是南城老竹片。你说得对,那种竹子削出来更轻巧’——他听见了。你跟他说过话?”
“没有。”小燕子夹了一块酱菜,语气平淡,“我就是跟明月提了一句,明月大概跟老刘说了,老刘又跟他说了。”
“哦。”萧剑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是故意让他知道的。”
小燕子的筷子在空中猛地一顿,随即又稳稳夹住酱菜送入口中,垂着眼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吃完早膳站起来去收拾药箱,走到廊下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刮过来一只断线的风筝,挂在墙头的瓦片上。那是一只极简陋的沙燕风筝,竹骨歪歪扭扭,糊纸也破了一个角,显然是哪个孩子做失败了放飞不起来的。
她望着那只风筝出了好一会儿神,才转过身唤明月:“把那只风筝取下来,别让它在墙头挂着,看着怪碍眼的。”说罢便背起药箱大步往门外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只是脚下的步子较平日快了几分。
傍晚时分她从义诊铺子回来,推开院门,发现石桌上又多了一只竹蜻蜓。不是辰时那只——这是第六日的,尔泰今日竟然来了两回。
“下午又送来一只。”明月不等她问便主动禀报,“二爷说,上午那只用的是老竹片,下午这只用的是新竹子。他说新竹片削出来的声音不一样,让您……让您听听。”
小燕子拿起那只新竹蜻蜓,双手合十轻轻一搓,竹蜻蜓飞起来,在空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竟比从前那只飞得更稳,升得更高,在淡紫的暮色里悠悠盘旋了好几息,才恋恋不舍地缓缓落下来。她伸手接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薄翼微微颤动的竹蜻蜓,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晚风穿过西墙下那片开得正好的格桑花,带着细碎的花香,将她鬓边那支流云银簪吹得微微晃动。
那天夜里,小燕子等院子里的灯都熄了,才点上自己屋里那盏。她拉开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已经并排躺着了六只竹蜻蜓——加上刚才这只,是第七只。她把新来的两只轻轻放进去,又将它们连同旧的那几只一起小心取出来,指尖抚过竹片,挨个细细摆正。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银镯子旁边压着紫薇从前写的那张旧纸条,露出最后半句:“——要好好的。”
她将竹蜻蜓放回抽屉里轻轻合上。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妆台上,将她那张沉静而复杂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她吹灭灯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中隐约传来更鼓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她翻了个身,将手搁在枕上,过了许久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