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禄子回去不到三天,宫里便有人找上门来了。
先是坤宁宫一个洒扫的小宫女,手上生了冻疮,溃烂流脓,偏生太医院排不上号,自己用土方子敷了半月仍不见好。她听小禄子说福府二少夫人会瞧病,便趁着出宫采买的机会,战战兢兢地找到了福府后门。小燕子刚核完账册,听门房来报,便让明月将人领到西院廊下。她目光落在那宫女的手上——指节红肿化脓,疮口边缘黑得发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取了一盒自制的药膏,又仔细包了几帖草药,轻轻塞到宫女手里,低声嘱咐她按时敷用。隔了几日那宫女又来了,一进门便举起手给她看:新肉已经长出来了。她高兴得快要哭出来,小燕子却只是按了按她的手背说“别挠”。
然后是慈宁宫的小六子,上吐下泻折腾了三天,太医开了方子也不见好。晴儿听说后,便遣人领着他来了福府。小燕子指尖搭在小六子腕上切了脉,又示意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小厨房,守着药炉亲手熬了一碗药,端到他面前时还特意用帕子垫着碗底。小六子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止了吐。他捧着空药碗愣了半天,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奴才病了三天,没人给过奴才一碗热药——都是把方子扔给奴才自己去太医院排队。”
小燕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剩下的药仔仔细细包好递给他,又取来纸笔把煎药的火候时辰一笔一划写在纸片上,亲手塞进药包里。她做这些事时语气平淡,手脚利索,既不邀功也不嫌弃。小六子捧着药包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有话说,最后只叫了一声“二少夫人”。小燕子已经低下头去翻医书了,只是“嗯”了一声应他。
“这药苦不苦?”小燕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了一句。
小六子愣了一下,摇摇头:“不苦。”
“那就好。”小燕子说完又将目光落回了书页上。
消息像涟漪一样在宫人中间一圈一圈地荡开。先是御花园的、坤宁宫的、慈宁宫的,后来连御膳房和浣衣局都有人偷偷托人带话来问。小燕子来者不拒,求医的她细心诊治,问药方的她提笔书写,连那些身有微恙却不敢声张的宫人,她也一一耐心问诊。她的西院廊下渐渐成了一个不成文的义诊铺子——没有匾额,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常亮的灯和一个从不嫌烦的人。
紫薇看在眼里,既欣慰又心疼。她知道小燕子每诊一位病人都要详录脉案,每配一副药都要反复斟酌剂量,夜深了仍在灯下翻查医书、核对方子。有天晚上她端着一碗热汤去西院,看见小燕子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枕着一本摊开的《本草》,手边还搁着一支没来得及搁下的笔。紫薇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从榻上取了一条毯子给她披上。小燕子没有醒。
二月中旬,福晋的咳疾又犯了。
福晋身子本就弱,每年冬春之交都要咳上一阵。今年福府虽请太医开了数剂汤药,却不见好转,反倒咳得愈发厉害。小燕子每日去请安时都暗暗留意,将她的脉象、咳声、痰色一一记在心里。她翻遍了自己那几本旧医书,又托永琪从太医院借了一套《医宗金鉴》,对照着福晋的症状反复琢磨。有一回紫薇来西院找她,见她正把一块生姜切成薄片贴在彩霞手臂上试药性,一本泛黄旧书摊在膝头,灶上正架着咕嘟冒泡的陶罐。彩霞卷着袖子说“不烫”,小燕子没抬头,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拿不准分量。”
“那你也不能往自己手上试。”紫薇心疼地拉过她的手翻看——手背上果然红了一小块。
“额娘的咳疾是寒咳,太医院开的那些方子偏凉,治标不治本。”小燕子将手抽回去,把紫薇拉下来蹲在药罐前,指着里头翻腾的药汁说给她听,“我想给她换一味温里的药,又怕剂量大了伤胃。书上写的是三钱,可额娘脾胃弱,我减到两钱先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