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紫薇的探望

隔着雨幕,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撞上。柳如烟微微福了一福,面带浅笑。小燕子没有笑,也没有冷脸,她只是微微颔首,抬手将炖盅轻放在石阶上,旋即转身回了屋。

那是一种比回击更让对手发寒的姿态——不是认输,不是逃避,而是彻底的漠视。仿佛在这场不动声色的拉锯里,小燕子压根不在乎自己身处何种位置。

紫薇站在门口,望着小燕子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毛笔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带着那本《东京梦华录》来,想让她看看街巷市井的趣事,可她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小燕子那双曾经追过风筝、翻过墙头的眼睛里,还能不能流出对自由的向往。

“小燕子,”她脱口而出,“你还记得大杂院的路怎么走吗?”

小燕子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方才所有礼貌克制的微笑都不一样——眼睛是弯的,嘴角是翘的,连瘦削的颧骨上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那怎么能忘?”她说。

紫薇也笑了。她伸手拍了拍小燕子单薄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等雨停了,你带我去。”

后来雨小了。紫薇告辞时,小燕子送她到门口。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清气,将院子里那几盆兰草浇得愈发鲜亮。紫薇上了马车坐定,掀开车帘回望时,小燕子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走得不快不慢,鬓间的步摇纹丝不动,腰背挺直得像一杆标枪。

只是走到拐角处,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西厢书房的方向,尔泰正从院门里出来。他穿着一身青色家常袍子,大概是听见紫薇来访的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掠过小燕子的脸,竟在她眉眼处停了片刻。薄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没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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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朝他福了一福。规规矩矩,不冷不热,然后便转身拐进了自己的院门。那道藕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后的薄雾里,像是被风吹散的一缕烟。

尔泰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那扇关上的院门,站了很久。直到四喜捧着伞跑过来叫他回去,他才收回目光。

小燕子回到屋里,灯还亮着。明月将凉掉的银耳羹端走,重新热了一碗端上来。小燕子端起碗,一勺一勺地舀着喝,动作匀缓得近乎机械,像是在完成一件容不得半分差错的任务。桌上摊开的依旧是那本没看完的账册,算盘斜搁在旁边。

窗台上那只青瓷炖盅被明月端进来搁在角落,早已凉透了,盖子上凝着一层白腻的油花。明月几次想倒掉,都忍住了——格格说过,不丢她的东西,让她知道自己看见了。

小燕子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重新拿起毛笔。

只是这一次,她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她低着头,长睫微微颤动,像是在反复咀嚼紫薇方才说的某一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紫薇方才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的那个眼神,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她心口那块冰里剜了出来。

还有个念头,早在她们来之前便在她心里盘桓了无数遍,方才差一点就脱口问了出来。

紫薇说,晴儿的那个法子,还在琢磨。

是什么法子?她最终没有问。也许是不敢问,也许是怕问了之后又会生出不该有的指望。

她从来不怕摔跟头。可若是被人扶起来,又骤然松了手,站不稳再摔下去,才是疼入骨髓的重。

窗外,雨又下大了。梅雨季节的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屋檐,将海棠叶洗得油亮亮的。福府在雨中沉静下来,只有书房和账房的灯还亮着,隔着几重雨幕遥遥相对,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