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将尽的时候,福府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管事刘嬷嬷在发放丫鬟夏衣时,克扣了两匹细棉布,被小燕子在核账时查了出来。按往年的规矩,这种手脚一旦被揭出来,轻则罚月银、撤差事,重则撵出府去。阖府下人都在等着看这位年轻的二少夫人如何发落——是摆出格格的威风杀一儆百,还是敛了性子做个和事佬。
小燕子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听完了刘嬷嬷的辩解。刘嬷嬷跪在地上哭天抹泪,说自己“一时糊涂”,“家里男人病了才动这歪心思”。小燕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露出丝毫厌烦。直到刘嬷嬷哭累了、说不下去了,她才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账上短的两匹布,从你这三个月的月银里扣。”小燕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差事不必革了。库房钥匙先交给李嬷嬷保管半月,半月后看你表现再定夺。另外,念你家里确实有病人,准你支一个月的月银先拿回去应急。去彩霞那儿支。”
刘嬷嬷僵在当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半晌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趴在地上磕头谢恩。
小燕子已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往后有难处,直说。不要用偷的。”
她说完便跨出门槛,留下满屋子丫鬟婆子面面相觑。这件事的处理传到福晋耳朵里时,福晋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陪嫁嬷嬷叹了一句:“倒比我当年强。我那时候只知道罚,她倒知道罚中有恩。”
消息传到栖云轩时,柳如烟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春兰绘声绘色地把经过讲完,如烟手中的银针顿了半息,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又稳稳扎进了绣布。
“二少夫人真是越发会做人了。”她微微一笑,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恩威并施,连额娘都夸上了。这府里往后谁还敢说她半个不字?”
她将针在发间蹭了蹭,低头继续绣花。可春兰看见,她这一针扎偏了,把一片好端端的花瓣扎出了个针眼。
小燕子并不知道这些议论。
她每日依旧循着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府中事宜。福晋将端午节的祭祀采买也交给了她,她一个人核了三天账,跑了四家铺子比价,最后省下了五两银子。那些银子她没有入公账,而是让明月偷偷带去了大杂院,给老刘头换了二胡弦,给宝丫头买了新药膏,给孙婆婆置了一口新铁锅。
可府里没有人知道这些。他们只看见二少夫人越来越稳重,越来越会管事,越来越像一位称职的当家主母。她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让下人觉得她软弱可欺,又不让长辈觉得她锋芒太露。
七月初的一天傍晚,尔康来府里找尔泰商议兵部的事。兄弟二人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公事,末了尔康随口问了一句:“小燕子她近日可好?”
尔泰正在收桌上的公文,闻言手上顿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挺好。阿玛额娘都夸她懂事,府里的庶务也上手了。”
“就这些?”尔康微微挑起眉。
“还能有什么?”尔泰将公文摞好放进匣子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每日卯时请安,亥时熄灯,中间的时间不是理账就是做针线,把府里上下都收服了。她根本用不着我。我们各过各的,挺好。”
尔康看着他弟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各过各的,”尔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不带感情,“是她用不着你,还是你从没让她用得着过?”
尔泰没有回答。尔康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身,只是偏过头来,用一种兄长的沉着语气又落下了一句:“阿玛让我问你,上回你说的那个萧云,你是不是还想着?如烟也好、萧云也罢,你心里头有多少影子自己数过吗?现在书房里睡着一个,栖云轩惦记着一个,正院里供着一个,你到底想要什么?”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尔泰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书房里,没有点灯。夜色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将他裹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中。他伸手拿起桌角那块玉佩,在指间转动了两圈。玉佩的络子早已失了鲜亮,柳绿色的丝线褪成了淡青。他看着它,忽然想起了银锁。
那枚银锁。那天夜里他攥着它,翻来覆去地看。锁面上刻着一朵梅花,线条浅淡,像是被年月磨得模糊了。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朵梅花,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记不清。可她低着头不说话,而他听见如烟咳了一声,就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