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乞活军的困境

粮食越来越少,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可没有人愿意说出来。话一出口,就成了压垮人心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说,那根稻草便悬在半空,大家还能佯装日子照旧。整个平乡笼罩在这种沉默里,连孩子们哭闹的声音都少了——饿着肚子,连哭都费力气。

韩昭从寨子回到平乡的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东边的矮墙漫进来,镇上的炊烟稀稀薄薄,像病人微弱的气息。陆淮来找他时,韩昭正蹲在井台边用冷水洗脸。书生没打招呼,直接走过去,把一块木板放在他面前的石阶上。木板是拆了一扇旧柜门改的,表面刨得虽不平整,但上面用炭条密密麻麻地记着一排数字——人口总数、男女比例、老弱数量、青壮人数、每日最低耗粮量。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陆淮惯有的细心。韩昭低头看那排数字的时候,手指在最后一个数上停了一下,指尖按在炭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这是按每天两顿稀粥算的。陆淮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再减,老人和孩子就撑不住了。

韩昭没接话,他把木板还给陆淮,站起来走到仓廪后面。那堆粮食静静地摊在地上,薄薄一层,像一张被风吹旧了的饼铺在灰砖地上。杂粮混在一起——黍子、高粱、几捧豆子,掺着碎谷壳,颜色灰扑扑的。他蹲下来用手拨拉了一下,指腹触到的颗粒软塌塌的,有几处黏结成块。他把那些发霉的块状物挑出来放在一边,霉味钻进鼻子里,酸涩刺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是骨头在抱怨。

李农从镇东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他走到韩昭面前低声说那大户翻地的活干完了,换来的那袋粮食也送过来了,可那大户透露了一个消息——再往东走的地界不太平,有几股散骑在流窜,打劫过往的人。

散骑?韩昭问。

本地人说的,不知道是哪一部的,也不打旗号。有时候是羯人,有时候是穿了汉人衣裳的流寇。专挑落了单的小股百姓下手。前天有人从东边逃过来,说看到路边的车轱辘都烧成了黑炭,人一个没剩。

韩昭站在粮堆旁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面前的难题像三堵墙:粮快没了,像一把钝刀慢慢逼近咽喉;前面可能堵着散骑,像暗处看不见的陷阱;后面羯骑随时会追来,像悬在头顶的石头。他转了个身面朝镇南那片空地,空地上坐着蹲着躺着的人影密密麻麻,有人捂着肚子蜷在墙根下,嘴角干裂起皮,有人闭着眼仰面朝天一动不动,手指搭在膝盖上,瘦得像一捆干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走回仓廪里,从角落里翻出一把在地里捡来的旧锄头。锄头的铁刃已经磨得薄了,木质的手柄裂了一道缝。他拿着那把锄头走到井台边坐下,用小刀把手柄上的裂缝修了修,又拿细麻绳缠了一道。然后他拎着锄头走到镇外一片荒了很久的地头。这片地荒了至少两季,野草枯黄倒伏,结成厚厚的草毡,锄头拨开草毡,下面的土是硬的,板结得像陈年的泥坯,锄刃下去只能翻开浅浅一层,像用指甲去抠石头。

他又换了块地试了试,几处都一样。土质硬实板结,表层结了厚厚的干壳。这种地如果不深翻,种子撒下去也发不了芽。可深翻需要更重的农具,那种深耕的铁犁他们根本没有,光靠锄头翻一亩地的功夫够让人累到趴下。

韩昭把锄头扛在肩上,站在地头发了一会儿呆。秋末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他背上,晒得粗布衣衫微微发热,可地里透上来的寒气还是凉飕飕的,顺着裤管往上爬。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板结的土块,指尖用力到发白,才戳出一个浅坑,土块硬得像石头。他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土腥味很淡,几乎闻不到——活土才有气味,死土是没有的。

回镇子的时候他经过那几间废弃的仓廪,在墙角又停住了。墙根下堆着一堆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废铁料,铁犁铧断了两截,锈得面目全非。他蹲下来把那两截断犁铧捡起来掂了掂,铁质虽然锈了但底子还在,回炉重打的话能打成别的农具。他又在废铁堆里扒拉了一会儿,找出一根弯曲的铁条和几块铁板边角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