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相识交心

韩昭在寨子里住了三天,头两天忙着修补石屋顶,把塌掉的茅草全换了新的,又用木条把窗洞钉了一遍。夜里睡在干草铺上终于能挡着风了,不像平乡那边的破棚子四面透光。第三天他没事干,坐在寨子中央那口井的井沿上,把弩机拆开来重新保养了一遍。

李农是傍晚来的,韩昭听见脚步声,在一种由远及近的规律节奏里抬起头。他看见李农从寨子西边那条隐蔽的小径里走出来——那条小径藏在一丛长得快有人高的茅草后面,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入口。李农拨开最后几根挡路的草茎,弯着腰从那个窄口子里钻出来,直起身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串用草绳穿着的河鱼。鱼不大,巴掌长短,肚子银白泛着光,湿漉漉的鱼鳞在夕照里一闪一闪地晃眼,夕阳把那些鱼身上的水珠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像一串挂在草绳上的碎琉璃。李农走到井边,把鱼轻轻放在井台上,蹲下来掬水洗手。井水被他的手掌拨动,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云。

“平乡那边稳了,过来看看你这边。”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水珠从指尖飞出去,有几滴落在干燥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这几条鱼是今天下午镇东那条河沟里捞的,水退了之后好多鱼搁浅在浅滩上,一捞一个准。分了两条给寨子里的老人,他们牙口不好,我特意挑了两条小的,肉嫩好嚼。剩下这几条给你拎过来了。”

韩昭把弩机的机括最后装好,咔嗒一声卡回原位,站起来看了看那串鱼。鱼还活着,鳃盖一张一合地动着,尾巴偶尔弹一下,在井台的石面上拍出一小摊水痕。“你会捞鱼?”韩昭偏过头问他。在李农那双惯于握刀、挽弓、批军报的手上,他很难想象出它们在水里摸索鱼脊的动作。

“晋阳北面有条汾河,小时候常下河摸鱼。”李农蹲在井台旁边,把鱼一条一条地从草绳上解下来,拿小刀开始刮鳞。他的手法意外地熟练,刀刃贴着鱼身逆着鳞片的方向推过去,银白的细鳞簌簌地落下来沾了一手。“你会不会做?”

“会。烤着吃,清煮也行。”韩昭蹲到他对面,把他刮好鳞的鱼接过来,用井水冲掉鱼腹里残存的血丝和黑膜,指腹沿着鱼脊的内侧摸了摸,确认没有漏掉的内脏碎块。两个人蹲在井台边上一声不响地收拾着,手指间只有刮鳞的沙沙声和井水泼溅的哗啦声交错着响。夕阳从他们背后斜照过来,把两道影子长长地投在井台旁边的泥地上。

韩昭去石屋里找了几根干柴,在空地上堆了个小火堆。他从怀里摸出火镰,磕了两下把火星溅到引火的干苔藓上,苔藓很快就烧出一簇蓝汪汪的小火苗,舔着细枝子慢慢旺起来。李农用一根削尖的青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火上慢慢转着烤。火苗舔着鱼皮,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从鱼身两侧渗出来,滴到炭火里,扑地冒出一小缕白烟。香味就这么顺着风散开来,在寨子那些高低错落的石墙之间绕来绕去,钻进石屋里老人的鼻子里,把那个摔伤了腿的年轻人也从瞌睡中馋醒了,撑着墙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眼。

鱼烤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火堆在暗下来的天幕下烧成一团暖融融的橘色光球,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他们各举着一串烤鱼慢慢吃。鱼皮烤得焦脆,轻轻一碰就裂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鱼肉,冒着热气。韩昭咬了一大口,被烫得吸了一口气,嘴唇快速地张合了几下,腮帮子鼓着把鱼肉囫囵往喉咙里送。李农在旁边看着,短促地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轻,带着一种韩昭不常见的松弛。

你以前在晋阳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韩昭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问了一句。

李农把鱼串翻了个面烤另一侧,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还能是什么日子。早上起来巡营,白天练兵,晚上写当天的军报。隔三差五有胡骑来犯就上城墙打,打完下来接着巡营。日日都是这些。

你家里人呢?

李农手里的鱼串停了一拍。“爹娘在太原。娘身体不好,走不了远路,爹留下来照顾她。我走之前跟他们说了往南撤,不知道有没有撤出来。太原那个方向,羯人的骑兵绕城走了好几圈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把鱼串从火上拿下来看了看烤焦的那一面,用指甲把焦黑的地方轻轻刮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