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他睁眼的时候眼前的光晃得他眯了一下,棚顶那道裂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已经从胸口移到了腰间,说明已经快到正午了。营房里比他睡前多了些人,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进进出出搬着什么。刘三郎还蹲在他铺位边上,可那孩子不在打盹了,正竖着耳朵听外面传来的动静。
韩昭撑着坐起来,肋下和左臂同时抽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布条——刘三郎缠了三层,手法虽然笨可缠得密实。他又摸了摸肋下裂开那道旧伤的位置,触手处已经不再渗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出什么事了?他问刘三郎。
那孩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羯人没走完。退了三里地就停住了,又来了些人跟他们汇合,现在还在城北立着营。刘都尉在城墙上盯着,听人说……羯人的主将亲自到了。
韩昭的动作顿了一下,羯人的主将。能把六百骑指挥得进退有度的人,夜间派佯攻找准薄弱处、天亮前调援军用撞木砸墙,这个将领不是寻常的游骑头目。能跟他过招两次都没占到大便宜,此人只怕也要亲自来看个究竟了。
他从铺上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才发觉浑身上下都僵硬得像块铁板,关节每一处都在抗议。可他把这些感觉压下去了,弯腰捡起那把豁了口的长刀——刀身已经没法用了,可他得带着一把兵器。他从营房角落翻出一把备用的环首刀插在腰间,又看了一眼那三架改良弩,其中两架弦还绷着。
弩机带一架。他对刘三郎说。
两个人从营房出来穿过校场往城墙方向走,校场上的兵卒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昨夜参战的人大多还在歇着,可后续接防的人已经把各处城墙站满了。韩昭经过的时候有几个兵卒认出了他,有人向他点了点头,有人侧身让他先过。他不认识那些人的脸,可那些目光里的东西跟永安关时一样——经过血火之后活下来的人看同伴的眼神。
登上城头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铺在城墙上。韩昭眯着眼朝北面望去——三里外果然立着一片营帐,灰扑扑的帐篷排列成行,炊烟正从营帐之间升起来。他数了数帐篷的数量,比昨夜看到的更多,至少又增了三四百人。
来了。刘通的声音从望楼下方传来。都尉站在一个韩昭没见过的新位置,正隔着垛口朝北面看。他旁边站着几个副将和军士,人人面色凝重。
韩昭走过去站到刘通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城下看。北面那片营帐前方,有一队骑兵正朝城墙方向缓步而来。约莫二三十骑,队形松散,没有打旗也没有披重甲,看着不像进攻的架势。最前面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人,身形魁梧,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铁甲,甲片在午后光下泛着哑光。那人离城墙还有两百步左右勒住了马,其他骑手在他身后列成一排。
那就是羯将。刘通说,来了三次,第一次骂阵,第二次让人喊话要我们献城,第三次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这人谨慎得很,每次只到两百步就停。
韩昭盯着那匹黑马上的人影看,两百步的距离能看到的基本轮廓,能看出那人肩膀极宽,坐姿稳健,勒马停步的动作干净利落。他观察着城墙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鞍前,姿态松弛却随时可以策马冲锋。
韩昭的目光随之移到西北段的那段矮墙上,裂口已经被临时填上了,可从城外看去修补的痕迹很明显,新填的土颜色比旧墙浅了一大块。羯将此刻一定在判断那道裂口的坚固程度,他在权衡下次进攻时撞木还要砸几下才能重新砸开。
韩昭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走到城墙内侧,蹲下来在那三架改良弩旁边翻了翻,找出一根特别削过的弩箭。这根箭头不同寻常,铁锥比普通箭镞长了一截,锥尖磨得更细更尖,而且在箭杆前段他缠了一道薄薄的铅皮增加重量。这本来是他留着试射远距离用的重箭,那箭的飞行轨迹比普通箭更稳,但装进弩机之后射速会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