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了近十天的、对精度与耐心要求近乎苛刻的人工授粉攻坚战,终于在一个晨露格外晶莹清润、空气中飘散着青草与泥土苏醒气息的清晨,暂告一个段落。
最后一株经过精心筛选的母本麦穗,被苏晚用因长时间精细操作而微微颤抖却依然稳定的手,套上了标志着希望与责任的透明隔离纸袋,并在袋口仔细系好标注着父本编号、杂交组合代号与授粉日期的标签。
当最后一枚标签系牢,苏晚缓缓地、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般直起几乎完全僵硬酸麻的腰背。
晨光恰好穿透稀薄的晨雾,斜斜地洒在这片静谧而神圣的试验田里,那些套着纸袋、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麦穗,如同披上了素雅嫁衣的待嫁新娘,沉默地孕育着未知的可能。
光芒同样照亮了团队成员们疲惫不堪却难以掩饰兴奋的面庞。
石头正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地憨笑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点着镊子、毛笔、纸袋等一堆小巧工具,仿佛在检阅得胜归来的士兵;
温柔则早已顾不上休息,蹲在田埂边,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迫不及待地翻开记录本,指尖快速移动,核对最后一批授粉记录的编号与细节,确保这十余日的心血没有任何疏漏。
回到那间兼做办公室、实验室与精神家园的仓库,一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新翻泥土的腥气、折断植物茎叶的清涩、旧纸张与墨水的陈味,还有长期燃烧煤油留下的淡淡烟熏感。
七人围坐在长条桌旁,就着晾得温度刚好的白开水,默默啃着冷硬的玉米面窝头或馒头,补充着透支的体力。
短暂的休憩时光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放松的叹息。
短暂的沉默后,苏晚用清水仔细洗净双手,擦干,然后起身,缓步走到仓库东侧墙壁前。
那里悬挂着一幅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的大比例手绘牧场地图,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的铅笔标记、简洁注释和不同形状的符号,像一幅正在进行中的战略沙盘,记录着他们过去数年的征战轨迹与未来规划的雏形。
孙小梅托着腮,目光追随着苏晚;
周为民手中的笔已经下意识地握紧;
赵抗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专注;
吴建国则默默地将大家的水杯重新添满。
“人工授粉的完成,只是这场漫长战役中,攻克下的第一个、也是最基础的堡垒。”
苏晚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向她的伙伴们。
她的声音还带着连轴转后的沙哑与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深邃,如同被夜雨反复洗刷过的寒星,闪烁着冷静而遥远的光芒,
“接下来等待我们的,是更需耐心与敏锐观察力的漫长孕期,对杂交后代的追踪、筛选、淘汰,以及最终稳定品系的培育。这至少需要两到三个生长季的轮回验证。”
她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语气微微下沉,带上了一种更具重量感的凝重:
“然而,同志们,这片黑土地交给我们的考卷,其难度远不止于提高某一两种作物的产量。
我们目前所做的一切,土豆的高产栽培、甜菜的病害防控、牧草的混播改良,乃至眼下的小麦杂交,本质上,都还是在现有相对‘健康’或经过初步改良的耕地上做文章,是在相对友好的‘战场’上作战。”
她的手指倏地抬起,精准地指向身后地图上那几片被特意用浅黄色、甚至带着灰白斑点标注的区域。
那些色块不像代表沃土的深褐色那般饱满,也不像代表林地的绿色那般生机盎然,它们显得干涩、顽固,像大地皮肤上难以愈合的疮疤。
“盐碱化、瘠薄化、风沙侵蚀……这些才是深植于北大荒肌理之中、制约其农业潜力彻底释放的根本性、顽固性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