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地沙性太重,土松,我下种的时候,心里嘀咕,怕按标准深度播下去,种子埋深了,顶土力气不够,可能……可能手下意识地就放浅了一点!
而且,播完那几场雨,看着是好,可这坡地存不住水,太阳一出来,表层干得飞快,浅播的种子会不会……”
“继续。”
苏晚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但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像一位耐心的考古学家,鼓励助手自己拂去泥土,露出下面的陶片,
“不要只看地表的苗。苗长不好,根下一定有原因。弯下腰,看看土,看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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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石头浑身一震,几乎是从地上一弹而起,几步就冲进了田里。
他顾不得地上的沙土,小心翼翼地用手,近乎虔诚地,先扒开一丛长势相对旺盛的冰草根部的土壤,仔细看它的根系分布;然后又找到一株格外孱弱的沙打旺幼苗,同样轻柔地扒开它根部的土。
他看得极其专注,眉头紧锁,手指捻搓着不同深度的土粒。
“冰草的根……须根多,虽然扎得不深,但像网一样,紧紧抓着表层这点有湿气的土。沙打旺这根……”
他对比着,声音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音调,困惑中夹杂着某种接近真相的悸动,
“它想往下扎,可下面这土……又干又紧,还有点……像压实的硬壳?
苏老师,是不是……不单单是播浅了和保墒的问题?
这地……它下面是不是有我们看不见的‘门槛’,不让沙打旺的根往下走?”
苏晚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被扒开的、无声诉说着故事的土壤剖面:
“你的观察方向是对的,而且开始触及核心了。
沙打旺是典型的深根性豆科牧草,它的价值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根系能否顺利下扎到深层,去固定氮素,去汲取更深层的水分和养分。
你这片地,表层是松沙,但下面很可能存在因常年雨水沉降、缺乏有机质胶结而形成的‘隐性板结层’,或者我们称之为‘硬磐’。
它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挡住了根系的去路。”
她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石头脑海中沉淀,然后继续说:
“不仅如此。豆科植物与根瘤菌的共生固氮,是一个精妙的生物过程。
这片土地长期贫瘠,缺乏有机质,很可能也缺乏足够数量和合适种类的根瘤菌群落。
沙打旺的种子即便发芽,它的根系在这样陌生而‘贫瘠’的微生物环境中,也可能迟迟无法形成有效的根瘤,就像战士没有了弹药补给,自然虚弱。”
她没有说“你当初应该考虑到这些”,而是将复杂的问题拆解成可以理解的环节,引导石头自己去触碰那些藏在土壤之下、数据之外的隐秘逻辑。
“那……苏老师,我现在该咋办?这地……还有救吗?”
石头的沮丧被一种更强烈的、急于扭转局面的焦灼感取代,眼神里那簇几乎熄灭的火苗,重新开始不安分地跳动。
这一次,跳动中带着求知的渴望,而非单纯的恐慌。
“怎么办?”
苏晚微微侧头,看向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鼓励和那份始终如一的信任,
“石头,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现在,基于你刚才的观察、触摸和初步判断,你认为接下来的调整,应该朝哪个方向努力?
是承认现状,放弃沙打旺,更换成对当前环境妥协性更强的、或许长远效益稍逊的品种?
还是,想办法去改造这片土地的环境,为沙打旺,也为你最初的改良目标,创造它能够生存和发展的条件?”
她把选择权,连同随之而来的思考责任,再一次完整地交还到石头手中。
石头猛地站直了身体,像是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
他不再看苏晚,而是将目光紧紧锁在脚下的土地上,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那些稀疏的沙打旺苗,又扫过那些“喧宾夺主”的冰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