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同志,你的工作成绩,尤其是你在土豆增产、甜菜病害防治,还有现在这个轮作试点方面做出的努力和取得的初步效果,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马场长也多次肯定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告诫意味陡然加重,如同沉甸甸的石头:
“但是,作为我们队伍里的年轻同志,尤其是女同志,”
他特别强调了这三个字,
“在努力工作的同时,更要时刻注意影响,注意生活作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无风不起浪。你要正确理解,组织上今天找你谈话,是本着对你关心和爱护的原则,是希望你能防微杜渐,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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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隔着烟雾看着苏晚:
“不要因为一些不必要的风言风语,影响了你自己大好的个人前途,也影响了咱们牧场的稳定团结大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要仔细掂量。”
“生活作风”。
这四个字,终于还是被摆上了台面。
像一顶早已准备好、尺寸合适的、沉重而带着污渍的帽子,此刻被正式地、悬在了苏晚的头顶上方。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就会扣下来。
一股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寒意,从苏晚的脚底缓缓升起。
她感到一阵齿冷,心脏像是被浸入了冰水。
她所有的日夜付出,所有的技术攻关,所有试图用汗水与智慧在这片土地上证明价值、开辟道路的努力,在某种力量面前,竟然如此脆弱。
几句精心炮制的流言,一番冠冕堂皇的“关心”,就可以轻易地动摇其根基,玷污其光环,甚至将其全盘否定。
“我明白了,指导员。”
苏晚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掩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尖锐如冰棱的讥诮与彻骨的冰冷。
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顺从的调子,只是那顺从里,空荡荡的,没有温度。
她没有再辩解。
没有承诺“以后一定注意界限”,也没有表态“坚决改正”。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公式化的姿态,接受了这次名为“关心和爱护”、实为警告与规训的谈话。
王指导员似乎对她的这种反应还算满意,至少,她没有激烈抗辩,没有哭哭啼啼,保持了表面的冷静和服从。
他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烟蒂再次摁灭:
“好,你能明白组织的良苦用心就好。回去好好工作吧。记住,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是,指导员。”
苏晚应道,声音轻而清晰。
她站起身,微微向王指导员颔首,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拉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再反手轻轻带上。
“咔。”
门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室内浓重的烟雾和令人窒息的压力。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苏晚脸上那层强行维持的、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骤然碎裂。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走廊冰冷斑驳的土墙,站定了。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其中狂舞。
她的脸色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有些苍白。
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屈辱、荒谬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某种无形枷锁的疲惫,此刻才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嶙峋而尖锐地显现出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洞察一切的清醒。
她知道,这场看似平和、实则刀光剑影的“谈话”,仅仅是一个开始。
流言的毒刺已经成功地扎入了组织的肌肤,引发了“关切”的反应。
她和陈野,这两个只是想脚踏实地做些事的人,已经被不由分说地,卷入了一场由最阴暗的嫉妒、最龌龊的揣测和最冠冕堂皇的“纪律”所共同编织的、无形却更加凶险的斗争漩涡之中。
这场斗争,没有狼群的獠牙利爪,却有着能吞噬名誉、摧毁信念、折断脊梁的、更加可怕的软刀子。
而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