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最准确、也最“稳妥”的词汇,手指在桌面上那份材料边缘无意识地敲点着。
然后,他抬起眼,那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再次锁定苏晚:
“主要的内容呢,涉及到你和陈野同志,两个人的……关系问题。”
“关系”两个字,被他用一种略显拖长、强调的语调说出,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有群众反映,”
王指导员继续,语速不快,字斟句酌,
“你们两位同志,在日常的工作接触中,有些时候……界限不够分明。
比如,经常有深夜在仓库单独相处的情况;
再比如,上次外出勘探水源,据反映,你们之间的……互动,过于密切;
还有,陈野同志为你受伤之后,你们之间的往来,在有些群众看来,也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和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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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引用任何具体的、不堪的流言蜚语,甚至没有说出“作风问题”这四个字。
但“界限不分”、“过于密切”、“引起误会和议论”这些经过组织语言精心打磨过的措辞,已经像一张疏而不漏的网,明确无误地传达了组织的态度、群众的“看法”,以及这件事的“严重性”。
荒谬。
一股混合着尖锐讽刺、冰冷怒意和某种近乎窒息的寒意的情绪,如同被压抑的岩浆,瞬间在苏晚胸腔里轰然冲撞,直冲头顶。
她几乎能清晰地“看见”白玲,或者其他那些藏在阴影里、怀着各种心思的嘴脸,是如何带着恶意或猎奇,将她和陈野之间每一次基于工作的正常接触,涂抹上暧昧的色彩,编织成桃色的流言,再“义正辞严”地“反映”上来。
就因为他们一起为了牧场的未来去勘探可能的水源?
就因为陈野在生死关头,履行了一个保卫科副科长、一个男人、一个战友最本能的保护职责而受了伤?
就因为这些在阳光下坦荡无比、记录在案的工作往来,被某些人用阴暗的心理一解读,就成了“界限不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里充满了辛辣的烟草味,刺激着喉咙。
她用尽全身的控制力,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愤怒与屈辱感,强行地、狠狠地压了下去。
她知道,此刻,在这个房间里,面对代表着“组织”与“纪律”的王指导员,任何情绪化的辩解、愤怒的驳斥,都是苍白无力的,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心虚气急、态度不端、抵触组织的“关心帮助”。
她必须用最清晰、最理性、也最符合“规矩”的语言来应对。
“王指导员,”
苏晚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符合汇报工作的冷静语调。
她直视着对方那双审视的眼睛,目光澄澈,没有一丝游移。
“我和陈野同志之间所有的接触和往来,都是基于牧场当前生产任务和具体技术工作的实际需要,完全在正常工作范畴之内。”
她开始逐条回应,逻辑严密,如同在答辩一场严谨的学术质询:
“关于勘探水源的任务,是为了解决轮作试点田春季灌溉以及牧场未来可持续发展的水源保障问题。这个任务,是经过马场长亲自批准,并在连部有过正式记录的。当时考虑到任务的风险性和专业性,由熟悉地形、有野外经验的陈野同志陪同,是当时最合理、也是唯一安全的选择。”
“陈野同志在勘探过程中受伤,是因为我们意外遭遇了饥饿的狼群。他在危急时刻,保护了我和我们携带的勘探工具与初步数据,避免了我个人和牧场财产遭受更大损失。这是英勇的、负责任的、值得表彰的行为。
我认为,任何对此事的曲解和不当联想,不仅是对陈野同志个人品格和牺牲精神的不尊重,也是对我们这次任务严肃性和危险性的轻慢。”
她的语气在这里稍微加重了一些,但依旧控制得很好。
“至于所谓的‘深夜在仓库单独相处’,”
苏晚的语气恢复了平铺直叙,
“如果指的是我们利用休息时间,核对试点田的繁杂数据、讨论技术难题、或者制定下一步工作计划,那么,我承认,这种情况确实存在。我们团队的工作记录、会议笔记、以及每一次物资领用和田间操作的记录,都可以清楚地还原每一次接触的具体工作内容和工作时长。”
她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然后才用一种带着淡淡困惑、却又无比坦荡的语气反问:
“王指导员,我不太明白。我和我的团队成员,包括陈野同志在内,为了按时、保质完成牧场交付的任务,利用个人休息时间加班加点工作,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技术推广和生产实践中,
为什么……这反而会成为被议论、甚至被质疑的理由?难道专注工作、力求实效,也需要注意所谓的‘界限’吗?”
王指导员一直听着,脸上那严肃的、刻板的表情几乎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她反问时,眉心的“川”字纹路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弹了弹手中新点燃的香烟,灰白的烟灰飘落。
他没有直接回答苏晚的问题,而是用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