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晚晚,”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沙哑,
“利用科学的人……不是。”
这短短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刺入梦境温暖的表皮。
“人心,不是公式,不是定律。”
父亲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刀在石板上留下痕迹,
“人心有填不满的欲望沟壑,有权衡利弊的冰冷算计,有非此即彼的顽固立场,更有面对未知与失去时的深切恐惧。同样一组核裂变方程,可以用来点亮城市的夜晚,也可以用来焚毁一座城池;同样一种微生物培养技术,可以用来生产救命的抗生素,也可以被改造成杀人无形的毒剂。”
他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开始显得有些模糊,边缘仿佛要融化在光线里。但那声音却穿透了这层模糊,愈发清晰、沉重,一字一句,如同最坚硬的燧石,重重凿刻在苏晚梦境的心版之上,迸溅出思想的火花:
“你要掌握知识,这是你天赋的权利,也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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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更要明白,当你掌握了超越常人的知识力量时,你将把自己置于一个怎样的位置,高处,亦是风口。
你将不可避免地,要面对怎样复杂的人和事,有求索真理的同道,也有觊觎成果的豺狼;有真心相助的朋友,也有借势攀爬的小人;有无条件的信任,也有处心积虑的算计。”
父亲的身影淡得几乎只剩下一层透明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那沉重凝望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彻底消散前,狠狠地印入了苏晚意识的最深处:
“保护好你脑子里的东西,那是火种。但更要……千万千万,保护好你自己。在火种照亮他人之前,持火者,须先学会在风中护住那一点微光。”
书房的光线急剧黯淡,仿佛有人猛地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常春藤的绿意、书架的暗红、稿纸的米白、墨迹的漆黑……所有色彩瞬间褪去,化为一片急速涌来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父亲的身影,如同旧照片在强光下迅速褪色、消散,融入了那片浓稠的虚无。
只有最后一句话,那句仿佛凝聚了他一生智慧与担忧的箴言,在梦境的尾声,脱离了具体的形象,化为纯粹的声音烙印,带着宿命般的、冰冷的沉重,在她空荡荡的梦境废墟上空,反复回响,轰鸣不止:
“科学是纯粹的……但利用科学的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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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
苏晚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几乎带倒了床头搪瓷缸里半杯凉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血液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留下一阵阵冰冷的眩晕。
额角、鼻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冰凉地贴在单薄的衬衣上。
宿舍里一片死寂的漆黑。
只有窗外,北大荒清冷惨淡的下弦月,吝啬地透进一点模糊的、青灰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对面铺位和旁边床上室友们沉睡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
不知是谁在梦中发出含糊的呓语,更衬得这惊醒后的死寂格外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