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日间过于紧绷的神经在夜间寻求宣泄,或许是陈野那封未曾送出却已承载了重量的信,在冥冥之中悄然搅动了意识深潭的沉积。那个北大荒冬夜值守后的疲惫睡眠里,苏晚跌入了一个清晰得令人心尖发颤、细节分明到纤毫毕现的梦境。
凛冽的风雪、黝黑的冻土、粮仓篝火的噼啪声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平深秋澄澈高远的蓝天,是清华园里那幢爬满暗红色砖墙的常春藤,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家中二楼那间朝南的书房。
阳光正好,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金子般醇厚又清透的质感,透过半敞的格子窗,斜斜地照射进来。
光线穿过窗外那架已然稀疏、却仍挂着几片金黄叶片的葡萄藤,又透过爬满半壁西墙、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常春藤枝叶,最终在室内投下了一片晃动的、绿意融融的斑驳光影。
那光影,就静静地流淌在占据了大半面墙的、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上,流淌在宽大的、堆满了书籍、图纸、稿纸和各式各样奇特仪器的书桌上。
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微甜霉味、松烟墨沉稳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不散的、属于化学试剂的微涩气息,那是父亲实验室带回来的味道,是独属于这个家的、知识殿堂的气味。
父亲苏慕谦,就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但肘部和袖口处,布料已洗得微微发白,边缘有些不易察觉的磨损。
他没有戴那副金丝边眼镜,少了些学者的文气,却让那双眼睛,那双与她眉眼极为相似、瞳孔颜色都是温和的浅褐色、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睿智、专注与宽和光芒的眼睛,毫无遮挡地显露出来。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惯常的笑意,也没有沉浸于研究时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晚记忆中罕见的、近乎沉重的凝重。
那目光,透过室内摇曳的光与影,深深地、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最深处似的,凝视着梦境中的她。
“晚晚,”
父亲的声音响起了。
不高,甚至比平时说话更轻缓些,却像一颗质地最密的石子,投入了绝对平静的湖心,在她整个梦境的核心,荡开一圈圈清晰而悠长的涟漪,久久不散。
“科学,是纯粹的。”
他的手指,那修长、洁净、指腹却因常年接触仪器和纸张而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地、几乎是带着某种珍爱之意,拂过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厚重外文书籍的页面。
书页已经泛黄,上面是密密麻麻、如同神秘符咒般的微分方程和有机化学结构式,旁边还有手绘的、精细到令人惊叹的细胞与组织切片图。
“它只服从于逻辑与实证。它揭示天地运转的规律,探寻生命构成的奥秘,解答物质变化的谜题。”
父亲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打磨,
“它的美,在于前提的严谨、推理的无懈可击,以及结论那不容置辩的真实性。这一点,你永远、永远要记住。”
梦境中的苏晚,仿佛被时光压缩,变回了那个梳着两根细细羊角辫、总爱踮着脚尖趴在宽大书桌边缘、看父亲用漂亮的斜体字演算公式、或者用彩色铅笔绘制那些奇妙图案的小女孩。
她仰着脸,望着父亲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高大的身影,那双遗传自父亲的、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全然的信任与崇拜。
她用力地、近乎虔诚地点着头,羊角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然而,父亲的话锋,就在她点头的刹那,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
那温和而充满理性的语调沉郁了下去,仿佛晴朗秋空骤然聚拢了铅云。
他目光的焦点似乎越过了她的头顶,穿透了这间充满书香与阳光的书房,投向了某个遥远而沉重、带着血色与硝烟气息的现实维度。
一种深切的、近乎悲悯的洞察,笼罩了他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