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被安排来帮忙的农工,有各连队派来“学习观察”的技术员或积极分子,也有纯粹好奇的牧工家属。
马场长和李副场长并肩站在田头稍高处,一个面色沉凝如铁,一个表情平静无波。
“传统对照区”依旧死气沉沉,那片顽固的萎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而绝望,无人靠近,仿佛一片被宣判了死刑的隔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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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肥处理区”里,几名被指派的老练农工,动作麻利。他们撕开化肥袋,将灰白色的过磷酸钙粉末装入簸箕,然后以熟练的、近乎舞蹈般的扬撒动作,将粉末均匀地挥洒到田垄间。阳光下,粉尘微微飞扬,形成一道短暂的雾霭。
随后,他们操起锄头,进行快速的浅层混土,动作标准,效率极高,符合一切规范化操作的要求。整个过程透着一股工业时代的、简洁利落的“效率感”。
而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最终牢牢聚焦在“土法改良区”。这里,没有标准的袋装产品,没有熟练的撒施动作。
苏晚、石头、温柔、吴建国,甚至周为民和赵抗美,全都换上了最破旧的衣服,挽起了袖子和裤腿。
他们使用的工具,是几个用木板钉成的、巨大的方形量斗。两人一组,用木杠抬起装满灰黑色混合物的沉重量斗,脚步沉稳地踏入田间。他们不再采用省力的撒施,而是严格按照苏晚的设计,进行费时数倍的“穴施”。
石头和吴建国负责用特制的小铲,在每一株甜菜苗侧后方十厘米处,挖出一个深约十五厘米、碗口大小的土穴。
苏晚和温柔则紧跟其后,用标准的小铁碗,从量斗中舀出定量的混合物,小心翼翼地倒入穴中,确保不撒落在外。
然后,他们用手将挖出的湿润泥土回填,轻轻压实,使改良物料与土壤、与作物根系可能延伸的区域充分接触。
这是一个沉默、缓慢、近乎仪式化的过程。
阳光炽烈,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在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灰黑色的混合物难免沾到手上、脸上、脖子上,他们很快都变成了“花脸”,却无人顾及。只有专注的呼吸声、铲土声、物料落入穴中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低声核对位置的简短交流。
苏晚的腰早已酸痛不堪,每一次弯腰、舀料、回填,都是对意志和体力的考验。她的脸上混合着汗水和灰迹,一缕湿发粘在额角。
但她眼神清亮,动作稳定,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对待每一株病苗,都如同对待一个需要悉心救治的生命。
李副场长远远看着这“原始”到近乎笨拙的一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他心中那本“经济账”似乎又自动翻过一页,无声地计算着这缓慢进度所代表的时间成本与人力消耗。
马场长则背着手,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掠过高效整洁的化肥区,又落回那缓慢而沉重的“穴施”现场。
他看到的,不仅是方法的差异,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土地的态度:一种是标准的、疏离的“管理”;另一种,则是亲密的、费尽心力的“医治”。
当最后一穴土壤被回填、轻轻拍实,苏晚用尽力气直起几乎僵硬的腰背,一阵眩晕猛地袭来,她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石头一把扶住。
“苏老师!”
“没事。”
她摆摆手,站稳身形,抬手用沾满灰泥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投向眼前这片刚刚被注入“希望”与“争议”的土地。田垄间,那些小小的回填土堆如同新鲜的伤疤,又像是等待破壳的种子,沉默地排列着。
她能做的,所有基于现有认知与条件的极致努力,都已经倾注于此。
现在,轮到这片沉默而公正的土地,来履行它作为最终裁决者的职责了。它将用色彩、用生长、用果实,来回答所有的争论、质疑与期盼。
温柔拿着厚重的记录本,走到三块试验田的木牌下,翻开新的一页。她用工整的字体,在每一块对应的记录页首,郑重写下实施的年、月、日、时辰、天气、参与人员。
然后,她开始绘制精细的田间植株分布定位图,以及用于记录后续株高、叶片数、叶色变化、病虫害情况等一系列指标的空白表格。科学的观察,将如同最忠实的史官,记录下这片土地上即将发生的、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演变。
数据的魅力,严谨的逻辑,将在这片充满人情世故与利益考量的田野上,再次悄然铺开它无可辩驳的画卷。
而苏晚的心,也如同那些被深埋入改良土壤中的甜菜根系,在承受了所有压力的重负之后,于黑暗与孤寂中,摒住呼吸,开始了一场与时间、与自然法则、也与人心成见的,漫长而顽强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