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长提出的问题,像一把淬过冰水的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会议室里那口名为“现实”的沉重铁箱。
几乎就在余音落下的瞬间,李副场长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纸张边缘裁切得一丝不苟,与他此刻挺直的腰背、扶正眼镜的动作形成一种无声的宣告,他早已严阵以待。
“场长问到了关键点上。”
李副场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精密器械运转时的平稳质感,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校准,
“苏晚同志的技术分析,听起来或许有她的道理。但是——”
他刻意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焦虑或沉思的脸,最终落在苏晚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替所有人算一笔“明白账”的审慎:
“我们管理一个几百号人要吃饭、要完成国家交办生产任务的牧场,不能只埋头讲技术理想,更要抬头看现实效益,算经济成本。”
他翻开材料的首页,纸张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苏晚同志提出了明确到斤两的实施方案,那我们就本着对牧场、对全体职工家属负责的态度,也按照这个方案的框架,来初步核算一下它可能带来的经济负担和资源压力。”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副场长清晰、冷静,如同会计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
“首先,是草木灰。”他念出第一组数字,“每亩两百公斤,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假设我们仅先对问题最突出、最紧急的一千亩核心田块进行改良,这已经是考虑到现实能力后极为保守的估计,那么总共需要二十万公斤,也就是两百吨。”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镜片上方,看向几位负责后勤和运输的干部:
“这两百吨灰,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需要发动全场职工、家属,乃至附近屯落的老乡,在完成日常生产之余,去掏每一家的灶膛、炕洞,收集每一处烧荒的余烬。这需要投入多少额外工时?这些工时如果用于其他生产环节,能创造多少价值?这笔隐性的人工成本,如何计算?”
“收集来的灰,需要集中、转运。我们需要动用多少辆大车?耗费多少燃油?这些燃油如果用在春耕机播、饲料运输上,是不是更能保障基本生产?还有,灰的堆放需要场地,需要防雨防潮的简易棚子,管理过程中会有自然损耗,这些间接成本,又该如何核算?”
他每提出一个问题,就在笔记本上相应位置轻轻一点,动作轻柔,却让在座的每一位生产连长心头都随之一沉。那些问题并非刁难,而是他们日常管理中真切存在的、一块钱要掰成两半花的窘迫现实。
“其次,是骨粉。”
李副场长翻到材料的第二页,语气更加凝重,仿佛在宣读一份不容乐观的审计报告,
“每亩二十五公斤,一千亩就是两万五千公斤,二十五吨。这二十五吨骨粉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