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
马场长猛地回过神来,感觉到指尖的灼痛,低低地骂了一句。
这声粗话,不知道是在骂眼前这令人憋屈纠结的复杂局面,是在骂那些逼得人不得不瞻前顾后的无形桎梏,还是在骂那个不得不违背本心去权衡“政治”的自己。
他将烧到滤嘴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粗糙的窗台土坯上,用力之大,仿佛要将所有烦闷都碾碎。
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压抑地呐喊,越来越响:不能就这么让白玲那套华而不实的东西得逞!
如果连他这个一场之长,都不肯支持、不敢保护真正沉下心来为土地、为产量、为长远打算的人,那以后这牧场里,谁还会愿意像苏晚那样,耐得住寂寞,扛得住压力,去钻研那些吃力不讨好的真本事?
大家都去学白玲搞关系、揣摩上意、做表面文章好了!
长此以往,牧场还有什么真正的生产力和未来可言?
可是,道理归道理,现实是现实。
硬顶着上级明确的“政治要求”和可能存在的偏好,强行将苏晚的试验田推上去,风险太大,弄不好会引火烧身,反而可能连累苏晚和她的成果被彻底否定,那才是最大的损失。
蛮干,解决不了问题。
必须……必须想一个办法。
一个既能保住苏晚那套方法已经显现出来的巨大潜力和实实在在的成果,又能对上级的“政治任务”有所交代,不至于让牧场陷入被动局面的两全之策。
或者说,一个能让苏晚的“实绩”,也能巧妙地披上符合“样板”要求的“外衣”,至少平安度过这次视察风暴的策略。
马场长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远处家属区的灯火零星闪烁,更远处,是无垠的、沉睡的田野。
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质窗框,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着,权衡着每一种可能,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
他需要一个破局点,一个巧妙的支点,既能坚持内核的坚实,又能应对外部的压力。
这个深夜的权衡,早已超越了对两块具体田地的简单选择。
它是对马场长个人信念与官场规则的拷问,是对他领导智慧与政治勇气的严峻测试,更是决定着红星牧场未来一段时间,乃至更长久的发展方向,是向着浮华喧嚣但根基虚浮的“盆景”滑落,还是向着沉默扎实却后劲无穷的“沃土”深耕,的一次隐形却至关重要的力量角逐。
夜风渐凉,吹动着他花白的鬓发。这位在解放战争烽火中锤炼、在北大荒冰原上扎根奋斗了半辈子的老兵、老垦荒战士,此刻感到了比当年面对枪炮和冻土时更为复杂的压力与孤独。
他知道,自己即将做出的这个决定,其分量之重,将深深影响这片土地上,知识、理性、实干与浮夸、投机、形式主义之间,那微妙而持久的角力与消长。
他必须做出选择。
一个要对得起自己当年宣誓开发北大荒的初心,对得起这片用热血和汗水浇灌过的黑土地,也对得起那些像苏晚一样,真正将未来希望寄托于此的年轻人的选择。
烟蒂的灰烬,在窗台上被夜风吹散,了无痕迹。而抉择的重量,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等待黎明的曙光带来最终的宣示。